马文轩一路狂奔回野人沟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个幽灵一样翻进了残兵们休息的荒废大院。赵铁柱正抱着大刀靠在门轴上打盹,一听见动静,猛地惊醒,刀直接横在了胸前。
“连长?你咋弄成这副鬼样子了?”借着微弱的晨光,赵铁柱看清了马文轩脸上抹着的锅底灰和一身破烂的粗布衣裳,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少废话!去把张大志和几个班长都叫醒,别弄出大动静,到里屋来开会!”马文轩一把推开赵铁柱,大步流星地往里屋走,顺道拐进了旁边关着林婉的破厢房。
林婉根本没睡,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军用匕首,眼睛熬得通红。一见马文轩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紧绷的身子猛地一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情况摸清楚了?”林婉哑着嗓子问。
“摸清楚了,比咱们想的还要糟。”马文轩一边用冷水洗脸上的黑灰,一边咬着牙骂道,“那帮狗日的根本没打算交易!带头的是个日本特务,在村外山坳里埋伏了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特高课行动队。全带的是百式冲锋枪!他们说明天黄昏在山神庙交易,那是缓兵之计,其实是想今晚后半夜直接突袭村子,杀人灭口!”
林婉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咱们赶紧带人撤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撤?往哪撤?”马文轩转过头,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儿,“咱们这二十几号人,子弹加起来不够打两分钟的。要是被他们拿着冲锋枪在山林里追着屁股打,那是活生生的靶子!”
正说着,赵铁柱带着张大志和老金、石头几个骨干轻手轻脚地进来了。
马文轩没磨叽,直接把情况和盘托出。
屋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奶奶的!这帮畜生!”赵铁柱最先憋不住,一拳砸在土墙上,“连长,你说咋办?横竖是个死,跟他们拼了!”
张大志也咬了咬牙:“马长官,咱们这帮人在牯牛岭死人堆里滚过来了,不怕死。但就这么十几发子弹,怎么拼?”
马文轩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猛地停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鬼子想在半夜偷袭咱们,那是觉得咱们在明,他们在暗。那咱们就把局势反过来!”马文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们不是约定了明天黄昏在山神庙‘交易’吗?好!那咱们就将计就计,提前去山神庙设伏,把这股便衣队给吃掉!”
“吃掉他们?”老金愣了一下,“连长,人家手里拿的可是冲锋枪啊!”
“冲锋枪在开阔地厉害,但在狭窄的庙里,也就是烧火棍!”马文轩冷笑一声,“咱们没子弹,但咱们有命!利用地形,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只要第一波能放倒他们一半,把他们的装备抢过来,这盘棋就活了!”
“我也去。”林婉突然站了起来,眼神坚决。
“你凑什么热闹?你身上还有伤,留在村里等消息!”马文轩眉头一皱。
“不行!”林婉毫不退让地盯着他,“特高课的行事作风我最清楚。那个带头的翻译官是个极其狡猾的狐狸。我不去,你们很容易吃亏。而且,我得亲眼看着情报安全!”
马文轩看着这个倔强的女人,知道劝不住,最终点了点头:“行!但你得听指挥。铁柱,把那把缴获的南部手枪给她,子弹省着点用。”
……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距离野人沟五里地外,半山腰上有一座荒废多年的山神庙。
这庙不大,连院墙都塌了一大半,只剩下正殿和两边的破落厢房。正殿里,那尊泥塑的山神像早就掉漆了,看起来狰狞可怖。到处都是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风一吹,破窗棂发出“呜呜”的怪响。
马文轩把仅有的二十几号人分成了三组。
“铁柱,你带十个弟兄,藏在左边的厢房;大志,你带八个人在右边。老金,你身手轻,带两个机灵的爬到正殿的房梁上去。”马文轩一边布置,一边在香案上放了一个用破布包着的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塞的全是石头和干草。
“连长,那你呢?”赵铁柱问。
“我带剩下的人隐蔽在庙外的树林里。”马文轩拉了拉枪栓,“鬼子要是发现中计,肯定往外撤。我负责断他们的退路!记住,听我的枪声为号。第一波火力全开,能扔石头的砸石头,能捅刀子的捅刀子,千万别让他们把冲锋枪的火力发挥出来!”
所有人迅速就位。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太阳渐渐没入了山头,庙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沙沙沙……”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庙外的山道上传来。
趴在房梁上的老金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来了!
大约十五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像是一群没有声音的幽灵,顺着塌了半边的院墙摸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穿着中式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翻译官”。
这帮人一进庙,立刻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他们没有一窝蜂地往正殿冲,而是瞬间散开,两个人守住大门,四个人在院子里警戒,剩下的人端着百式冲锋枪,枪口死死盯着周围的破窗户,步步为营地跟着翻译官走向正殿。
翻译官走到正殿门口,停下了脚步,警惕地抽了抽鼻子。
庙里太安静了,连一声鸟叫都没有。空气里除了常年积压的霉味,似乎还有一股极淡的生人汗臭味。
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左手慢慢摸向了后腰。
“九公?”翻译官用中文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透过破败的门框,落在了香案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上。
翻译官冷笑了一声,转头用日语低声喝道:“小心戒备,进去!”
四个特务端着冲锋枪,护着翻译官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翻译官走到香案前,没有用手去拿那个包袱,而是拔出腰间的手枪,用枪管轻轻挑开了破布的一角。
露出来的,是一块带着泥巴的青石砖!
“八嘎!是假的!有埋伏!”翻译官脸色大变,凄厉地吼叫出声,身体本能地向旁边猛地一扑。
“打!”
几乎在翻译官吼出声的同一瞬间,庙外树林里的马文轩发出了震天的怒吼,手中的步枪率先喷出了火舌!
“砰!”
这一枪,直接打爆了守在庙门口的一个特务的脑袋!
这就如同发令枪响,原本死寂的山神庙瞬间变成了沸腾的火山口!
“干死这帮狗汉奸!”
隐藏在两侧厢房里的赵铁柱和张大志同时发难。因为子弹匮乏,他们没有盲目开枪,而是直接从窗户里扔出了几块磨得锋利的石头和仅剩的两颗边区造手榴弹!
“轰!轰!”
手榴弹在院子里狭窄的空间炸开,破片横飞。几个在院子里警戒的特高课特务猝不及防,当场被炸翻在地。
“哒哒哒哒!”
残存的日本特务反应极快,就地一滚,手里的百式冲锋枪立刻朝着两侧厢房疯狂扫射。子弹打在破砖烂瓦上,激起漫天的尘土,压得赵铁柱他们根本抬不起头来。
而在正殿里!
房梁上的老金如同大鹏展翅,直接从几米高的梁上跳了下来,手里的刺刀借着下坠的力道,狠狠地扎进了一个特务的脖腔子里,鲜血瞬间喷溅到了山神像的脸上。
但这帮特高课的人确实是精锐中的精锐。短暂的慌乱后,他们立刻依托着香案和粗大的柱子,开始了有组织的还击。
那个翻译官极其滑溜,在发现包袱是假的一瞬间,他连滚带爬地钻到了高大的山神像后面。他没有拿冲锋枪,而是双手握着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眼神阴鸷地从神像的缝隙里向外点射。
“砰!砰!”
他的枪法奇准,两声枪响,老金带来的两个弟兄直接眉心乱弹,倒在了血泊中。
“老金!退出来!”外面的马文轩看着正殿里的火舌,急得大吼。
老金一脚踹翻一具特务的尸体,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把带血的百式冲锋枪,连滚带爬地翻出了正殿的门槛,躲在一个石墩子后面。
战斗瞬间陷入了僵持。
日军特务虽然在第一波突袭中折损了六七个人,但剩下的七八个人凭借着自动火力的压制,死死地卡住了正殿和院子的几个死角。马文轩这边虽然人多,但大多是拿着大刀长矛和几发子弹的老套筒,一时之间竟然被压制得冲不进去。
“他娘的!这帮孙子火力太猛了!连长,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赵铁柱躲在厢房的墙根下,灰头土脸地扯着嗓子喊。
马文轩躲在庙外的一棵大树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不能拖。枪声一响,说不定鬼子的援军就在路上。必须速战速决!
就在马文轩准备下令让赵铁柱他们不惜代价强冲的时候。
“嗡嗡嗡……”
一阵沉闷的汽车引擎声,突然从远处崎岖的山道上隐隐传来,而且声音越来越大,显然是冲着山神庙来的!
“鬼子的援军?!”马文轩心里猛地一沉,头皮一阵发麻。不可能这么快!就算村口有便衣,去报信再调车过来,也不可能在十几分钟内赶到!
就在这分神的刹那,正殿里的翻译官抓住了一个破绽。
他从山神像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南部手枪瞄准了躲在右厢房窗户下的一个年轻士兵。那士兵正笨拙地往汉阳造里压子弹,完全没意识到死神已经降临。
“小六子!躲开!”
藏在对面厢房里的林婉一眼就看到了这一幕,急得大叫出声。
千钧一发之际,林婉根本来不及多想,她猛地从残破的窗户框里探出上半身,双手紧紧握住那把缴获来的手枪,对着正殿里的翻译官连扣扳机。
“啪!啪!”
子弹打在山神像上,碎泥四溅。其中一发擦着翻译官的肩膀飞了过去,虽然没打中要害,但也逼得他不得不放弃瞄准,缩回了神像后面。
小六子捡回了一条命,吓得一屁股瘫在地上。
可是,林婉的这一探头,也彻底暴露了她的位置!
“哒哒哒!”
旁边一个特务的冲锋枪立刻调转枪口,一梭子子弹扫了过来。林婉反应极快地缩了回去,但子弹还是打碎了窗棱,木屑狠狠地扎进了她的脸颊,划出了一道血口子。
“停火!都停火!”
就在这时,正殿里突然传出了那个翻译官变了调的、带着几分狂热和阴狠的中文大喊。
庙里的枪声奇迹般地渐渐稀落下来。
马文轩紧紧握着枪,不知道这狗汉奸又要耍什么花招。
翻译官躲在山神像后面,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呵呵呵……林小姐,真是巧啊!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军统局的青鸟!”翻译官的声音在空旷的庙堂里回荡,透着一股子胜券在握的得意,“别躲了!咱们的恩怨,今天也该结一结了!”
林婉靠在墙根下,脸色苍白,死死地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怎么?不想见老朋友了?”翻译官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残忍,他猛地拔高了嗓门,“林小姐,你不出来没关系!你看看外面,看看谁来了!”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嘎吱——!”
刺耳的刹车声在山神庙破败的院门外响起。
两道刺目的汽车大灯光柱,像两把利剑一样,猛地撕开了夜晚的黑暗,直直地照射进了满目疮痍的院子里!
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马文轩等人根本睁不开眼睛。
借着这耀眼的车灯光,马文轩眯起眼睛,骇然看到。
从那辆帆布卡车的车斗里,几个端着刺刀的日军士兵,粗暴地将几个人影从车上推了下来,一脚踹得他们跪在院子中央的泥地上。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头发花白,双手被粗大的麻绳反绑在背后,身上的粗布长衫沾满了血迹和泥土。
竟然是野人沟的老村长,九公!
而在九公的旁边,还跪着两个同样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血的村里青壮年!
“九公!”赵铁柱在厢房里失声惊呼。
马文轩的脑子“嗡”的一声,心瞬间坠入了无底深渊。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这帮特高课的畜生,根本就没有按套路出牌!他们一边派人来山神庙“交易”,另一边,主力部队早就暗中包围了野人沟,直接拿下了九公当人质!
“哈哈哈……”
翻译官从正殿里缓缓走了出来,他的肩膀还在流血,但脸上的表情却狂妄到了极点。他走到九公面前,一把抓住老人花白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林小姐,马连长!你们不是想当英雄吗?不是想救人吗?”翻译官用枪管拍了拍九公满是皱纹的脸,冲着两侧的厢房和外面的树林嚣张地大吼,“现在,放下枪,走出来!否则,我让这老骨头,还有他村里的那一百多口子人,全都给你们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