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和和周青柏进了家门,时间已经不算早了。
两口子收拾收拾,准备躺下。
明天是大年初一,上门拜年的人不会少。
今天还不能算明年——可过了今夜零点,八四年的新篇章就翻开了。
八四年她不打算给任何人涨工资,名下所有员工都一样。
现在开的薪资本来就不算低,更何况后年八五年全国要搞工资改革,她打算到时候再统一往上调。
周青柏前两天就把今年整年的账目都算清楚、对过一遍了,眼下清闲得很。
两口子没有立刻倒头就睡,挨在一块聊了会儿将来的打算,这才渐渐泛起困意。
周青柏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媳妇的肚子,指腹轻轻来回摩挲。
他就盼着新年一到,他的小闺女也能跟着来了。
明年要是碰上好地段,他再多置办几处位置不错的,全留给小闺女当将来的陪嫁。
就算她一辈子不嫁人,也没什么要紧。
半夜里屋外飘起了雪,到第二天清早才停住。
八四年的第一个早晨就这么来了。
一家人吃过早饭,马成民领着媳妇黄小柳和儿子马小蛋上了门。
马大娘和马大爷,腊月十五那天周青柏就给放了假,老两口动身去边疆看大儿子一家了。
大儿子落了户在那边,请不动假,老两口只能自己跑一趟。
林青和给马小蛋塞了个红包。
一家人在客厅坐了一阵,马成民才带着妻儿去走亲戚。
马成民这人倒是靠得住,可他媳妇黄小柳近来话越来越少了。
小区里几个嘴碎的婆娘老在背后嚼舌头,说黄小柳配不上马成民,要不是当年马成民下乡插队,黄小柳这样的哪攀得上他?
马大娘撞见过一回,当场就甩了那小媳妇一巴掌,拽着人堵到对方家门口掰扯了一通。
这法子是糙了点,可也管用。
只是有些话还是飘进了黄小柳耳朵里。
林青和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说实话,她没觉着这事有什么配不配的。
大街上,马大爷那辆破货车突突冒着黑烟,载着一车货跑了。
马大娘系着围裙在饺子铺里揉面,面团在案板上砸得砰砰响。
马成民刚搬完一袋面粉,后背的汗洇湿了棉袄领子。
马小蛋挎着书包往学校跑,鞋底踩碎了几片冻硬的土坷垃。
屋里就剩黄小柳一个人了。
她蹲在灶台前,手指掐着枯黄的韭菜根,一根一根地掐断。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林青和靠在门框上看了会儿,那姑娘眼珠子都不转,对着同一片菜叶翻了三四遍。
林青和心里咯噔一下,这东西她认得。
那眼神跟以前巷子口跳井的女人一模一样,都是望着天发呆,眼泪不知不觉就淌下来。
她想着得腾出功夫跟马成民好好说说,这丫头要是心里有疙瘩不解开,迟早得出事。
后来那些干活的陆陆续续来了。
他们身上的汗味、烟味混在一起,满屋子转悠。
几个孩子早就跑了出去,蹲在墙根底下数蚂蚁。
林青和跟周青柏站在门口迎客,嘴巴都快说干了。
上午来了一拨人,下午又挤进来一拨。
直到天擦黑,才算清净下来。
那天没去周父周母那吃饭。
林青和招呼周青柏去饺子铺后院起炉子,让周归来跑腿去喊干爷爷。
羊肉切成薄片码在白瓷盘里,筷子夹起来还能看见冰碴子。
锅里的汤滚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吃完电影票是提前买好的,要不然票根都摸不着。
广场上人挤人,胳膊挨着胳膊,脚尖踩脚跟。
林青和裹紧棉袄,手指头冻得发僵。
她的饮料铺也还亮着灯。
双倍的工钱给足了,成阳、成月还有四妮三个人在里面忙活。
冬天买雪糕的少了,但爆米花、瓜子、花生米的生意火得很。
成阳一锅接一锅地爆,轰隆声震得耳膜嗡嗡响。
成月的手一直没停过,称花生、装袋子、收钱。
四妮站在柜台后面张罗,嘴唇冻得发紫也没空搓一下。
快九点半的时候,林青和和周青柏从电影院出来。
铺子里的灯还亮着,刚子他们已经先把四妮接走了。
成阳正收拾案板上的碎渣子,成月在清点钱箱。
林青和冲他们摆摆手,然后挽着周青柏的胳膊拐上大街。
“今年这边铺子变多了。”
林青和左右看了看,冷风灌进领口。
原先只有她一家饮料铺,现在两边都亮起了招牌。
卖糖葫芦的、卖烤地瓜的、卖布匹的,一家挨着一家。
周青柏扫了一圈,开口问道:“过了年,这边要是还有铺面空出来,咱们再拿一个下来?”
“要是有合适的当然好。”
林青和吸了一口冷气。
饮料铺的利润她心里有数,去年夏天每个月进账都在往上蹿。
钱袋子鼓了,胆子自然就大了。
“开个香烟铺子。”
周青柏说。
他看见那些摆路边摊的,连个像样的柜台都没有,照样有人排着队买烟。
大冬天的,站在风里哆嗦着抽烟的人多得很。
林青和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冒出这个念头。
她侧头看他,问了一句:“怎么想起来搞这个了?”
“做不一样的生意。”
周青柏把手揣在兜里,走路时棉鞋踩着冻硬的地面,咯吱咯吱响。
他不抽烟,但他知道那玩意儿好卖。
林青和轻轻笑了,嘴角弯起来。
她这男人,虽然不那些花里胡哨的生意经,但脑子转得快,知道多条路走起来稳当。
“成,听咱当家的。”
她把他的胳膊搂紧了点,两个人并肩往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夜色深了,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昏黄的光落在水泥地面上。
周青柏嘴角往上弯了弯,侧过头看了身边的女人一眼,声音压得低:“这事我来办,你不用操心。”
林青和痛快地应了一声:“好啊。”
有人替她分担,她求之不得。
周青柏前后扫了两眼,这时候街头巷尾已经没什么人影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林青和愣了一瞬。
虽说现在已经是八四年,风气比早几年开放得多,私底下处对象的男女也早就不稀罕了,可大街上手牵手走路的,还是少见。
她家青柏那个性子,居然会主动来牵她的手?
“没人看见,没事。”
周青柏说话的时候眉眼间带着柔和,目光落在她脸上。
林青和抿着嘴笑了,手指张开,跟他的手指扣在一起。
然后跟在她家这个传统又保守的男人身后,一块儿往家的方向走。
没想到的是,两人刚走上楼梯,迎面碰上了张美荷。
张美荷在这片居民区里,早就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角色。
她四处勾搭那些有家室的男人,拉他们去合伙做生意,为此被好几个泼辣的媳妇当街撕打过。
可她硬是脸皮厚,怎么都不改,只是名声彻底烂透了。
张美荷看见那两口子居然还十指相扣地上楼来,心里翻涌的滋味就没法说。
附近几个小区里,想跟她睡觉的男人多得是,可愿意娶她的,一个都没有。
可林青和这个眼神里从来不装人的女人,凭什么能被这样一个男人捧在手心里宠着?
她林青和有什么本事?不就是多读了几年书,会拾掇自己罢了。
说到底,骨子里还不是从农村出来的?
除夕过去了,大年初二的清早,张美荷又来了。
她在家里等着,一直坐到日头爬到正头顶,才等到张美莲推门进来。
张美莲的气色红润得很,这也不奇怪。
她那个铺面生意如今好得不得了,一个月能分两百多块钱的红利。
这个数目,比她从前给人打工一年挣的都多。
“这么晚才回来?你知道我等你多久了?”
张美荷一见她,口气就不耐烦了。
“等我做什么?”
张美莲问道。
“大过年的,你连家都不回,在外头浪什么?”
张美荷说。
张美莲挑了挑眉,不吭声。
张美荷盯着她看了几秒,心里就明白了——这是外头有人了。
“怪不得你这一脸模样。”
张美荷冷笑了一声,那种眉眼间的光彩,一看就是不缺男人的滋养。
“找我什么事?”
张美莲直接问。
张美荷把话头拉回正事上。
她回村后才听人提起,自家妹妹自个儿开了间成衣铺,她就动了心思,想搭伙一块经营。
她这些年倒腾买卖,手里也攥了些本钱,可心里清楚,光靠单打独斗撑不了太久,合伙是个出路。
张美莲没接这个茬。
她姐的名声在这片早就烂了底,她哪敢让人沾边?要是被人撞见,铺子里的买卖怕是要黄。
她全指望那间铺子翻身,当下就把话堵死了:“合伙这事成不了。
我本来就搭着别人的股,生意刚有点起色,人家凭啥再分出一份利去?”
“你这是不肯?”
张美荷的声音压低了。
“不是肯不肯的事。
我做不了主,再说姐你名声搁那摆着,人家真不乐意跟你掺和。”
张美莲把话挑明了。
“你又不在咱这地界混,谁认得你是谁?”
张美荷不服气。
“跟我合伙的人,认识你。”
张美莲说。
一问,才知道是周家那个外孙女许胜美。
张美荷心里堵得慌,又忍不住问:“那她咋愿意跟你搭?”
“我是我,你是你,两码事。”
张美莲撂下这句话。
她在家里待不住,扒了几口饭就拎着包走了,直奔许胜强的宿舍。
这些日子她都住这儿,早就习惯了。
许胜强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美莲,我还当你今天要留家里住。”
“我想跟你一块过年。”
张美莲抿着嘴笑了。
许胜强心里头热乎乎的。
他也纳闷,这么水灵的京市姑娘,咋就愿意跟了他这个乡下人。
“你姐会不会过来?”
张美莲忽然问。
“来就来呗,让她知道咱俩的事也没啥。”
许胜强满不在乎。
“你不懂。
我以前叫男人骗过,在你小舅他们那片名声不好,你姐心里有数。
我还比你大好几岁,你姐如今嫁了城里人,怕瞧不上我这样的弟媳。”
张美莲的声音低下去。
“她嫁她的京市人,还不许我娶个京市姑娘?再说你那是叫人家骗了,又不是你乐意。
我不在乎那些。”
许胜强说得笃定。
张美莲抬眼看他:“强子,我信你。
我愿意跟你,不嫌你是乡下户口。
可你得拼,得让我过上好日子。”
“过了年我就去摆摊,肯定不让你吃苦。”
许胜强点头。
“摆摊能有啥出息?”
张美莲眉头一皱,口气里透着不满。
那点营生,谁瞧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