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飘飘沿着那条路径走上了缓坡。风在她的行走中持续从坡顶的方向吹下来,力道比谷地中更强,带着一种从更远的地方来的干燥而清冽的气息。
她走了一阵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谷地——河流、定居点、草被、还有那个站在河岸边的年长女人的身影,都在她的视野中逐渐变小,但每一个轮廓都保持着清晰而稳定的形态,像是正在被她的目光逐帧收进记忆里。
她转回头继续往上走。坡面的倾斜度在接近坡顶的位置逐渐减缓,路径的宽度也在增加,从一步扩展到了两步左右。
她走到坡顶的时候站定了脚步,面前是一片比她预想中更加开阔的地形——缓坡的另一面朝着东边持续延伸,连接到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丘陵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浅色的植被,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而丘陵的更远处,地平线正在和天空融为一体,云层在远处堆叠成一道持续的灰白色带,像是在用自身的形态为这片地形标注出一道正在接近的边界。
柳飘飘站在坡顶,把手杖竖在身侧,杖尖点在地面上。
风从东边持续吹来,把她的发丝和衣摆朝身后推着,她眯了一下眼睛,看着前方那片正在铺展开来的新地形,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风中有了一种细微的震颤,像是整片丘陵正在用自身的频率回应着风的流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在陆续走上坡顶的队伍,每个人都在风中站定了自己的位置,目光落在和她相同的方向上。
她转回身来,把手杖从地面上拔起,朝着坡顶另一面的下坡方向迈出了步子。
风从她的身后持续吹过来,推动着她的衣摆和手杖的尾端,像是在用一种无形的方式为她接下来的每一步提供着一种持续而稳定的动力。
身后的队伍在坡顶集合之后也陆续跟了上来,在风中保持着稳定的间距和节奏,沿着那条正在缓坡另一面延伸的小径,朝着东边那片连绵的丘陵继续走了下去。
灌木丛的密度在持续走了大约两刻钟之后开始显着降低。
那些低矮而密集的灌木正在逐步让位于更加开阔的地面,露出了下面深色的肥沃土壤和一层细密的浅色沙土。
脚下的路径也在变化,从之前那种被灌木围合的窄道逐渐扩展成了更宽的路面,两侧的灌木枝条退到了更远的位置,不再贴着身体拂过。
柳飘飘走了一阵之后,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她站在灌木丛的边缘,面前是一片被低矮植被覆盖的开阔地带,面积不大,大约有十几步见方,地面上的草被比之前经过的所有区域都更短更密,颜色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深绿色,像是被长期修剪和维护过的草坪。
而在那片开阔地带的中央,有一圈用碎石围成的圆形区域,尺寸比之前那些石圈更大,直径大约有两步。
石圈内部的沙土被压得很实,表面覆盖着一层干草铺面,干草的颜色偏浅,像是被经常翻晒和更换。
石圈外侧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细碎的干草茎和几枚被磨圆的小石子,像是从石圈内部被清理出来之后留在外面的。
柳飘飘走到石圈边缘停下来,低头看了看内部的地面。干草铺面的边缘有一圈不太明显的凹陷,像是有人经常坐在同一个位置后留下的痕迹。
石圈内侧的一块石头被挪到了一边,露出下面一个浅浅的凹槽。
凹槽里放着几样东西——一枚用细绳穿起的骨片,几颗被磨圆的深色石子,还有一小片被压平的树皮。树皮的表面刻着几行字,笔画的风格和沿途所有标记一致。
她蹲下来把那片树皮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树皮已经被完全干燥了,质地脆而薄,但刻痕的沟槽内部保持着整洁的状态,像是被仔细清理过。
上面的字比之前那些更短,分成了两行,第一行写着:“这条路到头了。你走了多久?”第二行写着:“不管多久,你都到了。”
她读完之后把树皮放回原处,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片开阔地带。
那些围绕空地的植被在微风中持续摆动着,灌木和草被之间的边界清晰而稳定,像是在用自身的形态标注出这片空间和周围林地之间的过渡关系。
而在石圈的正前方,有一条不太明显的小径从开阔地带的东侧边缘延伸出去,走向和之前那些路径一致,但路面的状态比前面任何一段都更加原始,没有石头的标记,没有清理过的痕迹,只有一层被踩踏出来的浅色印记朝着东边延伸着。
顾烨走到她旁边也看了看那片树皮上的字。
他看完了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朝着那条小径延伸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种正在确认判断的平静:“前面没有标记了。他把路铺到这里就结束了。”
魔君从灌木丛的边缘走出来,他一边走一边拍着袖口和裤腿上沾的草籽和绒毛,走到石圈旁边的时候蹲下来看了看那片树皮和凹槽里的几样东西,然后用一种正在总结的语气开口说了一句:“这就到头了?我以为还能再走一段。”
“他说到头了。”柳飘飘把那片树皮放回凹槽里,站起来把手杖竖在身侧。
丧彪走到开阔地带的东侧边缘,在那条小径的入口处蹲了下来。
它的耳朵朝着小径延伸的方向转了转,像是在用听觉确认前方地形和潜在动静。
它听了一会儿之后转过头来看着柳飘飘,用一种正在传递信息的语气开口说了一句:“前面的林子和这边不一样。更密,更暗,像是没有被人清理过。里面没风,空气是停滞的。”
柳飘飘走到小径入口处和它并排站着。
那条小径从石圈旁边延伸出去之后很快就没入了前方那片更加密集的林地中,树木的密度在入口之后迅速增加,树干之间的间距变得很小,枝叶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一层密不透光的覆盖层。
从入口往里面看,视野被压缩到了只有几步远,再往深处就是一片持续的暗绿色阴影,像是整片林地正在用自身的密度拒绝着外来的进入。
“他走到这里就不走了。”柳飘飘站在入口处看着那片暗绿色的阴影,“后面的路没有铺。”
玄鳞从石圈旁边走上来,站在入口的另一侧。她的目光在那片密集林地的边缘和入口处的土壤状态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用一种正在确认的语气说了一句:“土壤上没有脚印。这条路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泥鳅从侧翼的草丛中游出来,在小径入口处停了一下,竖瞳朝着林地深处看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正在判断的语气开口说了一句:“里面的空气是停滞的,不流通。如果有东西在里面活动,气味会被困在林地里散不出去。不适合直接进去。”
魔王蹲在石圈边缘没有动。他的暗红色眼睛落在那片密集林地的方向上,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语气比平时更轻一些:“林子后面有开阔的迹象。树冠的边界在远处有降低的趋势,像是被什么空间截断了。”
柳飘飘站在小径入口处看着那片暗绿色的阴影,感觉到手杖在掌心里的触感比平时更沉一些。
风从西边的谷地方向吹过来,穿过灌木丛和开阔地带,在到达林地的边缘时被那层密集的树冠阻挡住了,气流在入口处形成了一道短暂的滞留,然后从两侧绕了过去。
她在入口处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杖从地面上拿起来横握在手里,朝着那片密集林地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树干之间的间隙很窄,她侧着身子挤进了第一排树木的间隙中,手杖的杖身贴着她的身侧,在树干表面蹭过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身后的队伍在那条小径的入口处陆续集合,每个人都在等她确认前方的通行状态。
树干之间的间隙比柳飘飘预想的更窄。
她侧着身子挤进第一排树木的间隙时,肩膀两侧同时被两棵树的树皮蹭过,粗糙的触感带着一层潮湿的凉意,像是这些树干的表面长期处于没有日照的环境中形成的。
她把手杖竖在身前收短了一截,杖尖点在树干之间的空隙地面上,确认了落脚点的稳固之后才把重心移过去。
身后的队伍依次挤进了那条狭窄的通道。
顾烨侧身的动作比她流畅一些,他进来之后站在她旁边,两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因为树干之间的间隙只够两个人勉强并排。
魔君挤进来的时候被两侧的树干卡了一下,他用力侧了侧身子才把自己从两棵树之间拔出来,拍着胸口的衣服抱怨了一句:“这地方是给人走的吗?”
“没人让你走。”丧彪从另一侧钻进来的时候动作比魔君灵活得多,它的身体在树干之间的间隙中几乎没有被卡住,像是在穿过一片稍微密集些的灌木丛而已。
它进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正在陆续挤进来的其他人,然后用一种正在判断的语气说了一句:“这些树的排列不像是自然长成这样的。间距太均匀了,像是被有意种成这样的。”
柳飘飘在树干之间走了一段之后发现丧彪说得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