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高远的淡蓝色，没有一丝云彩。
七月的风中浮着稻禾与泥土蒸腾的腥热气息，稻子正由青转黄，在阳光下随风轻轻颤动。
姜时愿见到了那两个老人，就这么突兀地在乡间的田埂上，六目相对。
“愿愿？”姥姥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姥姥。”姜时愿生涩地唤了一声，
再看向身后佝偻的林鹤声，“姥爷。”
才短短半年，原本身体康健的小老头腰就弯了，皮肤也黑了，姥姥也瘦了很多。
“愿愿！”姥姥向前走了几步，想到什么又停住了脚步。
“愿愿你怎么在这里？”
苍老沙哑的声音里先是激动、惊喜，而后是担忧、慌乱。
“姥姥，姥爷，先回屋说吧，我们和大队长说过了，今天先不用上工了。”盛屹川接过姥爷肩上的锄头，出声提醒道。
姥姥姥爷这才注意到旁边的盛屹川和陶伍，两人有些不解和惶恐，但也知道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沉默着往家走了。
姥姥姥爷的房子看起来很不好，像是临时搭起来的避难所，到了冬天肯定很难熬。
大门打开吱呀一声，一眼望进内里的空旷。
“营长，你进去陪嫂子吧，我在外面看着。”陶伍说。
盛屹川点点头，走了进去。
到了屋里，姥爷才问，“愿愿，这位是？”
“我叫盛屹川，是时愿的丈夫，就在附近的卢洋军区服役。”盛屹川主动开口介绍道。
“盛营长，多谢你替我们照顾愿愿。”林鹤声给盛屹川搬了个磨损得厉害的木板凳，目露感激。
看男人气质，他就知道他身份不简单，刚刚也听到门外的人叫他营长了。
这么年轻的营长，他还是头一次见。
盛屹川道了声谢坐下，时愿也挨着姥姥坐下，双手被姥姥拉在手里。
“愿愿，你不该来这里的！”
六旬老人眼里满是心疼，和害怕拖累她的担忧。
握着她的那双手布满褶皱和老茧，但却和姜时愿记忆中的一样温暖。
盛屹川简单和两位老人说明了缘由，让他们安心。
“愿愿很想你们，我带她来看看你们，等会儿就走，姥姥姥爷不用担心。”
在外人面前，他们的婚姻就是真的，所以盛屹川也跟着一起叫愿愿。
说着，他将藏在衣服内侧的东西拿出来给两位老人，让他们收好。
两位老人并没有推辞，这些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实在太紧缺了，尤其是药品。
之前身上有个什么病，也不会有人给他们请医生，只能硬生生熬过去，甚至还要扛着病上工，越拖越重。
风从窗户吹进来，吹散了一丝热意，姜时愿安静地坐在那里，聆听两位老人的絮叨。
他们的眼神是慈爱的，嘴里的话都是关心她的，他们不说自己在这里过得苦不苦，只担心会连累她，担心她过得好不好。
问起她的情况的时候，盛屹川偶尔会帮她回答两句。
听到她过得好，两人脸上才露出释怀的笑。
肉条拿出来，姥姥第一个先给时愿吃，时愿摇了摇头。
本来就不多，姥姥姥爷身子亏空，要全部留给她们吃。
没过多久，林砚知和田露回来了，两人刚开始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打扮明显不像庄稼汉的男子，大门关着，还吓了一跳，粪桶都扔了就往家里赶，差点和陶伍打起来。
见到姜时愿，双方都很震惊。
在姜时愿的印象里，姥姥姥爷不但和母亲断绝了关系，还和舅舅也断绝了关系。
没想到舅舅一个教书的文弱老师，会放弃工作和舅妈一起来乡下和姥姥姥爷一起干苦力。
不过，见过了，也就放心了。
她放心了，姥姥姥爷也放心了。
她现在还不能改变什么，只能等，等日子慢慢好起来。
“姜时愿”的哥哥说过，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知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愿愿，你跟着盛营长，我们在这里好好的，有舅舅他们照顾着呢，别担心。”姥姥握着她的手，笑容像小时候一样慈祥。
回去的路上，姜时愿虽然没说话，但盛屹川能够明显感受到她的放松。
果然，小姑娘虽然是自闭症，时常对外界无知无觉，心底也是眷恋亲情的。
还好今天带她来了一次，以后她也可以安心待在军区大院了。
有两位老人的儿子儿媳在，起码短时间内不用担心他们的身体问题了。
……
一场秋雨过后，迎来长久的艳阳天，稻子彻底黄透了。
卢洋军区周边有大片的农场，每到这个时候军区就会组织下乡助农，赶在下一场秋雨来临前，将所有稻谷都抢收完成。
所有的军嫂都得参与，姜时愿也不例外。
不过盛屹川跟上级申请了，她不需要下地干活，只需要去就行了。
“你跟着我们去，到时候你坐在田边上看着我们就行了，不会要你干活，但是你不去的话其他军嫂心里会不舒服，如果无聊的话给你带两本书去，你看看书打发时间好吗？”
盛屹川耐心地跟姜时愿解释。
因为助农太辛苦，在烈日下持续不间断地忙一两个星期，以往总是有军嫂想偷懒，引得其他辛苦劳作的军嫂不乐意，所以是强制性的。
在这个粮食紧缺的年代，所有的活动都要为秋收让路。
姜时愿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本来家里就够热了，还要去地里，想想就觉得窒息。
盛屹川给姜时愿买了遮阳帽，长袖薄款衬衣，还有扇子，领着她去大部队集合。
这算是姜时愿第一次正式出现在大众面前。
在盛屹川的细心照料下，小姑娘早就褪去了刚来时的营养不良和土气，脸蛋恢复原本的白皙透亮，泛着淡淡的健康的粉，双眸如湖水般清澈莹润，乌黑的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不会太紧，恰到好处的灵动。
整个人安安静静地跟在盛屹川身后，恬静又美好。
他们甚至都忘了姜时愿刚来大院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怎么不知不觉间就变得这么好看了？
难道说盛营长家的水养人？
盛屹川队伍里有人之前没见过姜时愿的，第一眼见到姜时愿一眼惊艳，“老大真有福气，嫂子这白白净净的，看起来特养眼，我要是天天对着嫂子这张脸，我饭都能多吃两碗。”
凌霄鄙夷地撇他一眼，“你就是对着茅房，饭也能多吃两碗。”
这年头，粮食都是有定数的，要是能敞开肚子吃，谁都能多吃两碗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