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凉营,古道旁,夕阳下。
当唐麒来到营外时,一眼,只是一眼,仅仅只用了一眼就彻底讨厌上了陆行远。
当陆行远见到唐麒时,也是一眼,仅仅只是一眼,同样彻底讨厌上了后者。
陆行远,符合唐麒对文臣的刻板印象,趾高气昂的态度欠揍的脸,看人都是斜着眼。
唐麒,却完全不符合陆行远对军伍的刻板印象,脚步十分轻快,神情十分自在,笑容带着坏,眼神很古怪。
“唐麒?”陆行远紧皱眉头:“小旗?”
“陆大人。”唐麒笑容满面:“仓曹参军事。”
二人,四目相对。
陆行远的眼神,充满了审视。
唐麒的眼神,充满了你瞅啥。
“你。”陆行远眉头越皱越深:“不像小旗。”
唐麒耸了耸肩:“大人也不像仓曹参军事。”
“为何!”
“啊?”唐麒楞了一下,他就是随口一说,毕竟对方先说他不像小旗的。
陆行远看向唐麒的目光更为莫名了。
来此之前,他听说过唐麒的大名,事实上戈城之中四大营及帅营、大帅府、军器监最近都在聊这个名字。
炼盐、科普算学统筹账目,甚至是暴揍曲培峰,就连陆行远这种每日跟在柳靖言潜心做学问之人都产生了浓浓的好奇心。
只不过这种好奇,依旧带着心中的成见,对军伍的刻板观念。
他并不觉得一个军伍通算学,或是说他极为笃定的认为,一个通算学的人,不会从军。
抱着这种观念,他觉得唐麒应是副帅陈善功有意安插进屯卫营,而非什么征募新卒投军入营。
尤其是今日见到陈善功后,陆行远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了,一军副帅,言说一切凭一个小旗做主,何其荒唐,何其古怪!
那么能解释这一切的只有一个原因了,新卒非新卒,小旗非小旗。
“本官无意与你多费唇舌,统筹账目一事事关重大,历来由大帅府、军器监中各仓官员操办,从无营中军伍主事之例。”
背着手的陆行远将目光停留在唐麒的脸上:“陈帅与本官说,倘若你点了头,此事便交由本官制定章程,小旗唐麒,你如何说。”
“我觉得够呛。”
唐麒耸了耸肩,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相信大人也听说了,曲大人早在下落不明前就将账目都移交过来了,不用我多说,大人也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办。”
“何意。”
“大帅府,不,北军将士,信不过曲大人。”
“本官与他。”陆行远微微眯起了眼睛:“不是一种人。”
“敢问大人是哪种人。”
“一心为国,一心为民。”
“那么再敢问大人,为了国,为了民,可有为了军,为了北军,为了北军将士。”
“废话。”陆行远满面不爽:“你是小旗,为卒,本官是朝廷命官,七品仓曹参军事,本官不怪你见官不拜失了规矩,却非是允你言语冲撞。”
“好吧,那卑下换个问法,刚刚大人说一心为国为民,那么想来也是一心为军了。”
“自然。”
“那这不对啊,逻辑不成立。”
唐麒再次流露出了笑容,有些讥讽,有些嘲弄。
“刚刚大人说,大人与曲大人不是一种人,代表大人知道曲大人是什么人,既然知道他是什么人,既然又说不是一种人,既然口说一心为国为民为军,那么卑下想问…”
唐麒猛然收起笑容,掷地有声:“大人之前在干嘛呢,一心为国为民为军的陆大人,明知道曲培峰是贪官污吏,为何他掌权时不去寻他,不去找他夺权,反倒是现在曲大人下落不明了,以他为首的军器监官员群狗无首了,一心为国为民为军的陆大人,却来到屯卫营外找我唐麒这不值一提的小旗,那么大人半年里怎么不找曲培峰,是因为天气不好吗?”
一旁的孙晋文一捂脸,本官就知道!
果不其然,陆行远面色涨红,又羞又怒,过胸的长须无风自抖,胸膛已是隐有起伏之态。
“好你个屯卫小旗!”
陆行远双眼近乎喷火:“胆敢羞辱本官!”
唐麒扭过头,很认真的看着孙晋文,口气不太确定:“他这是…恼羞成怒啦?”
“你!”
陆行远险些喷出一口老血:“好,好,好!”
接连说了三个好字,陆行远重重哼了一声,怒极反笑。
“本官问你,四书五经,可曾倒背如流!”
不等唐麒开口,陆行远再次质问:“诗词歌赋,精通几许!”
依旧是没等唐麒说话,陆行远冷笑一声:“可曾科考,可有功名,可曾名列三甲,可曾殿前御试!”
要么说这家伙是有备而来,虽摸不清唐麒的底细,但看过唐麒写给孙晋文的“定制版”,就是一一如一那种,就那几个字写的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尿呲出来的。
通过这几个字,陆行远无比确定,唐麒最多也就是懂点算学罢了,文人,或是说干“文人的活”真正看重的,是综合文化水平。
事实上这也的确是唐麒短时间内无法补齐的短板,再说他也不准备补齐,要是奔着科考这条路走,他也不可能从军了。
可唐麒不知道的是,当有些事上纲上线后,这些短板会成为他的致命弱点。
“不读四书五经,不通诗文,不精雅艺,更无功名,何德何能担此大任,笑话,荒谬,荒唐至极!”
唐麒服了,核算账目,结果你问我读没读过四书五经是否科考过,这不和让一个人建航母然后问他为什么视神经压迫前列腺引起斜方肌功能紊乱后导致想吃恒河水炖叙利亚大钢筋一样吗,完全不沾边!
“本官懂了。”
见到唐麒哑口无言,陆行远一甩长袖,扭头死死望向孙晋文,一声冷笑。
“边关不是你等军伍胡作非为之地,胆敢叫一个目不识丁之徒掌账目大权,其中必有其不可告人之目的,本官这就回去禀告柳大人,柳大人有监军之权,亦有通禀朝廷边军不法之权,到时候看你们还有什么话可说!”
一语落下,陆行远转身弯腰钻进轿中,根本不给二人任何说话的机会。
眼看着轿子离去,孙晋文一声长叹。
唐麒抱着膀子,反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说不过就搬家长,也就这点出息了。”
“师父,他…”
孙晋文不断摇头,一脸爹死娘改嫁的表情:“陆大人说的不错,柳大人虽说整日不问军务,可的的确确最是厌烦无才干之人占高位掌重权,更何况一旦牵扯到柳大人,朝廷若得知,莫说师父这小旗,便是副帅,朝廷也会心向柳大人。”
“为什么?”
“因柳大人刚正不阿。”
“靠,刚正不阿还能收陆行远这种双标小弟?”
“陆大人诗文好。”
“诗文?”
“就是诗词写的好。”
“哦?”唐麒双眼一亮:“你早说啊,作诗我也会。”
孙晋文瞅了一眼唐麒,没吭声,但是眼神很古怪。
唐麒顿时瞪起了眼睛:“怎么的,你不信?”
孙晋文连连干笑:“不是徒儿不信,就是想见识一下。”
“滚一边去。”
唐麒猛翻白眼,背着手走回营中,面露思索之色,陆行远这种双标狗,竟然凭着诗文抱上了柳靖言的大腿,可想而知这位所谓的大儒对诗词歌赋有多么狂热。
想到这里,唐麒突然止住脚步:“老孙啊。”
“徒儿在。”
“柳大人,是不是很在乎颜面?”
“那是自然。”
“哦,这就好办了,对症下药就好。”
“恩师是要…”
孙晋文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抓住了唐麒的右臂。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师父,您若是下了柳大人的颜面,对柳大人这样的文臣来说,可是不死不休的仇恨了。”
唐麒撇了撇嘴:“谁说我要下他颜面的。”
“那您是…莫非是要高价买诗?”
孙晋文双眼亮了起来:“当初徒儿就是这般做的,舍了血本寻人做了诗,这才入了柳大人的法眼授我算学。”
“神经病吧花钱买诗,我又不是不会作。”
“那您是…”孙晋文心里咯噔一声:“您不会是要和柳大人斗诗吧?”
“服了。”
唐麒没好气的说道:“斗诗那不是更让姓柳的丢人吗,至于花钱买诗送诗,没那个闲钱。”
“那您的意思是…”
“崩老头儿。”
唐麒哈哈一笑:“往死的崩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