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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宗细阅百官呈上的密查卷宗,翻到林冲履历那一栏时,双目骤然一缩,整个人当场愣住!

卷宗之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

梁山掌兵大帅林冲,正是数月之前,单人独剑、血洗高俅太尉府、斩杀满门的那名八十万禁军教头!

这一刻,宋徽宗心底满是难以置信,只觉荒唐至极。

数月之前,此人不过是一个被逼得走投无路、孤身复仇的亡命逃犯,仅凭一人之力闯太尉府、屠高府满门;

短短数月光阴,此人竟摇身一变,盘踞水泊、统领万军,硬生生打造出一座威震州县的梁山大寨,成了割据一方、抗衡官府的巨寇首领!

一人生死起落,短短数月翻天覆地,诡谲离奇,匪夷所思。

徽宗久居深宫,从未见过这般跌宕起伏的江湖大事,心中越发好奇,百般费解其中曲折缘由。

身旁贴身小太监最懂天子心思,见帝王满脸疑惑,当即躬身低语回禀:

“官家不必疑惑,此事宫内卷宗记载简略,说不清前因后果。如今汴梁城内最火的便是城南说书书馆,那说书先生专门编排了一套林冲传奇,从相国寺偶遇,一直讲到梁山聚义、吞并三山,始末缘由、分毫不漏,全城百姓人人爱听。官家若是好奇,只需微服前往,一听便知全貌。”

徽宗本就不爱朝堂政务,最喜市井杂谈、江湖轶事,闻言瞬间来了兴致。

当即换下龙袍冠冕,穿一身寻常文士长衫,乔装成富家公子,不带大队仪仗,只带着一名小太监、两名贴身护卫,悄然出宫,微服前往城南书馆听书。

彼时书馆之中人头攒动,满座听客,说书先生手持醒木,正朗声开讲林冲一生曲折。

先生为博听众欢喜,言语跌宕、情节精彩,添了无数生动修辞,把整件事讲得淋漓尽致、惊心动魄。

从相国寺林冲陪妻上香,高衙内当街调戏林娘子始,字字道尽高家纨绔蛮横霸道;

再讲到高俅怀恨构陷,设计白虎堂栽赃,私改律法,构陷忠良,无辜教头蒙冤受罪;

又讲野猪林差役奉旨灭口,鲁智深千里相救,堪堪保下一条性命;

继而讲到林冲发配沧州、受尽屈辱,看透官场黑暗,彻底心死;

最后讲到他折返汴梁,孤身闯太尉府,血洗满门、快意恩仇,从此亡命天涯;

又得小旋风柴进倾力资助,暗中铺路,辗转落脚梁山;

最后凭绝世韬略、将帅之才,一步步吞并清风、桃花、二龙三山,收纳四方豪杰,聚万人大军,终成一方大业!

说书人声情并茂,跌宕起伏,冤屈处令人扼腕,奋起处令人热血,悲壮处令人动容。

徽宗立在人群之中,从头细听,越听越入迷,越听心头越惊。

他从未知晓,自己朝堂之中,竟藏着这般滔天冤屈!

他本以为林冲是天生反贼、狂妄叛臣,却万万没想到——好好一个忠心耿耿、武艺超绝、恪尽职守的禁军良将,生生被高俅一己私怨、仗势欺人、构陷逼迫,硬生生逼反、逼落草、逼成了朝廷心腹大患!

为了听完完整始末,徽宗连着三日微服出宫,日日到书馆落座听书,足足三日,方才听完林冲整部传奇。

故事落幕,满场听客拍手叫好,唯有徽宗站在原地,面色铁青、周身发冷,心底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全然通透!

梁山做大、江湖动乱、忠臣反叛、天下不稳,根源根本不在草寇作乱!

根源就在高俅!

是他恃宠专权、纵子作恶、公报私仇、残害忠良!

好好一个为国效力的八十万禁军教头,大宋难得的将帅之才,不贪不腐、忠良本分,就因为高家父子一己私欲,被硬生生逼得家破人亡、血海深仇、落草举义!

如今林冲坐拥万军、割据一方,全是高俅一手造就的大祸!

徽宗越想越气,满心悔恨、满腔怒火,咬牙暗自打定主意:

即刻回宫,召高俅觐见!今日定要当面问罪,好好与他清算这笔滔天旧账!

徽宗回宫之后,胸中怒火未消,当即传旨,召高俅即刻上殿回话。

不多时,高俅身着太尉官服快步入内,见天子面色阴沉,心知定是为了林冲与梁山一事而来。

他混迹官场多年,把徽宗的性子摸得通透,知道这位官家耳根软、重私情,不爱深究实务,只要顺着他的心思说话,再稍加挑拨颠倒黑白,天大的祸事也能搪塞过去。

不等徽宗厉声质问,高俅先躬身行礼,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徽宗压着怒火,把自己微服听书之事大略说了一遍,厉声质问道:

“高俅!当初林冲乃是朕的八十万禁军教头,好好一个朝廷武官,为何被逼得家破人亡,血洗太尉府,最后落草梁山聚众上万,成为一方巨寇?坊间说书所讲,难道句句属实?”

高俅闻言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当即连连叩首,随即抬眼,一番颠倒黑白的说辞脱口而出。

“官家万万不可轻信市井说书一派胡言!那些说书人为了赚银子博人喝彩,肆意捏造情节,颠倒黑白,哪里有半分真凭实据!”

他话音一转,开始肆意构陷诋毁林冲:

“这林冲,本就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良臣。他在禁军任职之时,私下便贪财好利,暗中收受下面军校的贿赂,平日里又好色贪欢,品行本就有亏。当初高衙内偶遇林氏妇人,也只是口角冲突,并无过分之举,是林冲心胸狭隘,怀恨在心,处处记恨臣。白虎堂一案,也并非臣蓄意构陷,实乃是他私带利刃闯入军机重地,触犯大宋律法,按律本该处斩,臣尚且惜他一身武艺,还特意从轻发落,改判发配。”

“谁料此人狼子野心,到了沧州不思悔过,反倒勾结匪类,后来潜回汴梁,血洗太尉府,屠戮臣一家老小,何等凶狠残暴!这般贪财好色、狼心狗肺之徒,说书先生反倒把他塑成受了天大委屈的英雄,纯属欺瞒市井百姓!”

说到动情处,高俅眼眶微微泛红,往前跪爬半步,语气无比恳切:

“官家,臣自官家还是端王之时便追随左右,相伴这么多年,忠心耿耿。您是信街头说书卖艺的伶人胡编乱造,还是信跟您一路过来的老臣?”

徽宗本就心性摇摆,方才听书一腔怒火,经高俅这么一番哭诉颠倒,心里顿时就动摇了。

他本就不熟悉朝堂实务,分辨不出其中真假,听高俅说得情真意切,不由得暗自沉吟,方才那股火气,已经消去大半。

沉默片刻,徽宗便问道:“既然如此,那如今梁山声势浩大,拥众近万,吞并各处山寨,此事该如何处置?”

高俅心中早有盘算,面上却故作从容,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官家不必急于一时。现如今南方方腊作乱,河北田虎虎视眈眈,北边辽国屡次犯我边境,朝廷多处用兵,禁军兵力分散,眼下腾不出足够兵马去征讨梁山。不如暂且不去招惹他,放任他们发展一阵。”

“现如今天下各处大大小小草寇山寨数不胜数,朝廷一处一处去剿,劳师耗财。不如就让梁山这伙叛贼去冲锋,任由他们去吞并各路小山小寨。等他们把各处零散盗寇尽数收服,各路匪势全都归拢到梁山一处,到那时候,咱们再调集重兵,一举将梁山连根拔除。一场战事,便可扫平多方匪患,省去朝廷无数兵马钱粮,乃是一石数鸟之计。”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剿灭上万梁山义士,不过是举手之劳。

徽宗久居深宫,从来不清楚大宋禁军军备废弛、将弱兵疲的真实底细,只当兵权握在高俅手里,太尉既然说得如此轻松,那便是当真不难。

他懒得费脑子深思其中利害,摆了摆手,淡淡说道:

“也罢,既然太尉心中已有谋划,兵权在你手上,那便依你所言行事。”

高俅领旨退朝,一出大殿,方才那副惶恐恭顺的神色瞬间一扫而空,嘴角掠过一丝冷笑。

他哪里有什么一石数鸟的平叛妙计,这不过是搪塞天子的权宜之计。

官家素来贪玩享乐,心性最是健忘。

朝中多少棘手大事,只要想方设法拖延个三五个月,等官家沉醉蹴鞠、书画、声色玩乐之中,日子一久,便把梁山这桩烦心事抛到九霄云外,再也不会记起追问。

先把眼前这一关糊弄过去,至于梁山今后如何,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朝堂之上就此搁置征讨梁山的议题,可水泊梁山之上,晁盖、林冲等人依旧厉兵秣马,积蓄力量,全然不知大宋朝廷已经定下这么一条阴差阳错的“放任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