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鬼”两个字一出。
江镇国那只死死按在手枪上的粗糙大手,猛地一僵。
仿佛有一股极强的无形电流,顺着冰冷的枪身传遍了他的全身。这位威震南疆的战区总司令,连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壁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江镇国瞪大了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儿子。他那张如刀削般刚毅的脸上,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你……你说什么?”
江镇国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你知道内鬼是谁了?”
江野看着父亲那瞬间苍老和脆弱的模样,心底深处最柔软的地方,不可抑制地抽痛了一下。
但他没有退让。
他太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父亲。如果今天不能用最锋利的刀刃,彻底劈开江镇国心里那层以“保护”为名义的自私枷锁。
那他这三年来的隐忍、退兵的屈辱,以及在龙牙拼死博来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还没挖出那个人的具体名字。”
江野上前一步,直视着江镇国的眼睛,语气冰冷而决绝。
“但这次在边境端掉的那个毒枭营地和军火库,就是暗渊组织为了掩护高层内鬼接头而故意布下的诱饵。”
“更重要的是,我在农场,找到了哥当年在龙牙的教官,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萧剑。他给了我很多你们根本查不到、也不敢去查的线索。”
江野的话像是一记记重锤,接连不断地砸在江镇国的心口上。
“老头子。”
江野指着墙上那张挂在最高处的全家福,那里面的江战穿着笔挺的军官服,笑得阳光灿烂。
“三年前,哥出事的时候。你作为南部战区总司令,手里握着几十万雄兵。可你干了什么?”
“你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抽了三天三夜的烟。然后呢?然后你下了一道封口令,把这件事定性为普通的边境遭遇战,强行压了下去!”
江野的眼眶不可抑制地红了,但他硬生生地将眼泪憋在眼眶里,任由那股酸涩感灼烧着自己的神经。
“你不敢查,你怕拔出萝卜带出泥,怕牵连出军区高层更深的水!”
“你怕了!你这个号称铁血无情的江司令,你怕了!”
江野的每一句控诉,都像是最恶毒的诅咒,在客厅里回荡。
“住口!”
江镇国发出一声犹如受伤野兽般的嘶吼。
他猛地一拍茶几,“咔嚓”一声,厚重的红木桌面竟然被他硬生生地拍出了一道裂纹。
“你懂个屁!你以为老子不想查吗!你以为老子不想把那个畜生千刀万剐吗!”
江镇国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角竟然泛起了一层水光。他指着江野,手指因为极度的痛苦和激动而剧烈颤抖。
“那是你哥!那是老子最骄傲的儿子!”
“但你知不知道,暗渊组织背后的牵扯有多广?那是盘根错节的境外势力和军区内部利益集团的纠葛!别说老子只是个战区司令,就算老子是天王老子,在没有绝对确凿的证据之前,稍微轻举妄动,整个老江家都会万劫不复!”
江镇国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满是风霜的脸颊滑落。
“老子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我怎么可能,怎么可以,再眼睁睁地看着你去走那条九死一生的绝路!”
“所以呢?”
江野不仅没有因为父亲的眼泪而软化,他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绝望且讽刺的冷笑。
“所以,你就打着保护我的幌子,一次又一次地在背后捅刀子?”
江野双手撑在茶几上,身体前倾,将自己那张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凑到了江镇国的面前。
“三年前,我第一次入伍去东部战区。我在新兵连各项考核全是第一。结果呢?蓝军演习,我被莫名其妙地按上了一个‘违抗纪律’的罪名,连个申诉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打包遣返!”
“第二年,我去了北部战区。我抓了境外间谍,立了大功。可指导员却告诉我,上级首长认为我‘无组织无纪律’,再次把我退了回来!”
江野看着江镇国那张越发苍白的脸。
“今年,我费尽心思,考了个全省理科状元,卡着政策漏洞才进了猛虎团。”
“你猜怎么着?”
江野极其放肆地大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却没有半点欢愉,只有无尽的悲凉。
“堂堂战区总司令,居然亲自给下面批条子。把我一个全省状元,分到了后山农场去喂猪!”
江野猛地直起身,指着江镇国的鼻子。
“老头子,你那点暗箱操作的好手段,真以为能瞒天过海吗?”
“你把我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一个全军区避之不及的瘟神来培养。你以为这就是对我最好的保护?”
江野的话,字字句句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将江镇国作为父亲的最后一丝伪装割得支离破碎。
“你剥夺了我穿军装的荣誉!你剥夺了我为哥报仇的权利!”
“你甚至想连我做人的骨气,都一起抽干!”
江镇国坐在沙发上,脸色已经惨白如纸。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完全脱离了他掌控的儿子。听着这些压抑了三年的控诉。
作为一名父亲,他心如刀绞。但作为军区总司令的无上权威,却让他无法容忍这种当面的顶撞和忤逆。
“放肆!”
江镇国猛地站了起来。
恼羞成怒和极度的悲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猛地扬起右手。
那只在战场上杀过无数敌人的厚重大手,带着呼啸的劲风,狠狠地朝着江野的脸上扇了过去!
江野没有躲。
他像一根倔强的标枪一样钉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父亲那只扇过来的巴掌。
“老江!你敢动我儿子一下试试!”
就在巴掌距离江野的脸颊只有不到五公分的时候。
一道极其愤怒、却又透着无比优雅和强势的女人声音,从客厅通往二楼的楼梯口骤然响起。
江镇国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
江野转过头。
一位穿着居家丝绸长裙、气质雍容华贵,但此刻却眼眶微红的贵妇人,正快步从楼梯上走下来。
南部战区总司令夫人,国内顶级军工企业cEo,苏婉。
苏婉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父子俩中间。
她一把将江野护在自己身后。
那双平时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美眸,此刻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和心疼,死死地瞪着江镇国。
“你疯了吗!你在外面耍你司令的威风就算了,回了家你还想打儿子?!”
苏婉护着江野,声音都在发抖。
“小野在外面受了多少委屈,你心里没数吗?他为了给战儿报仇,命都快豁出去了,你不仅不支持,还想断了他的路?”
江镇国看着妻子,举在半空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婉转过身,看着江野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还有他脸颊上在爆炸中留下的那道尚未愈合的细小血痕。
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