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很冷。
周北辰一入水,便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包围。咸涩的海水灌入鼻腔,刺激得他眼睛生疼。黑暗像一块厚重的幕布,把头顶的星光、远处的炮火、旗舰上的灯火,全都隔绝在外。在这数十丈深的海底,只有他和西摩尔两个人,像两条纠缠的斗鱼,缓缓向更深处沉去。
他死死扣住西摩尔的咽喉,任凭对方如何挣扎、踢打、撕咬,都不松手。
西摩尔虽然是b+巅峰,可在水底下,他的武道修为发挥不出三成。没有空气,罡劲运转滞涩,四肢被水压束缚,平日里那些精妙的招式统统施展不开。他唯一能用的,只有手中的水手刀。
那把刀很锋利。西摩尔拼命挥舞,在周北辰身上划出一道道伤口。肩膀、肋下、大腿、腰腹,鲜血从伤口中涌出,很快被海水稀释,化作一缕缕淡红色的丝线,向海面飘去。
周北辰一动不动。
他的左手像铁钳一样扣住西摩尔的喉咙,右手一拳又一拳地砸在对方胸口。每一拳都用的是咏春寸劲,短促、密集、连绵不绝。在水下,这种短距离的爆发力反而比长拳大架更有效。
一拳。两拳。三拳。
西摩尔的胸口开始塌陷。他的挣扎越来越弱,眼睛渐渐凸出,脸色由红转紫。可他的求生本能还在,水手刀一次次刺向周北辰的腰腹、大腿、胸口。
周北辰中了三刀。第四刀被他用手臂硬接,刀刃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他还是没有松手。
因为他知道,只要一松手,这个统御八国联军的男人就会像一条滑腻的鱼一样溜走。他可以失败,可以死,但不能让西摩尔活着回到旗舰上。
西摩尔的眼神从愤怒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哀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海水灌入他的喉咙,只冒出一串气泡。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指挥千军万马的英国中将,此刻却像一只被按在砧板上的鱼,连一声完整的求饶都发不出来。
周北辰没有怜悯。
他想起了大沽口的废墟,想起了那个被踩进泥里的布老虎,想起了刘安说“打完洋人就回家娶媳妇”时发亮的眼睛。那些画面像火一样烧着他的神经,让他忘记了疼痛,忘记了窒息,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人必须死。
在海水的重压下,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周北辰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看见西摩尔的脸在眼前扭曲、变形,看见海水里漂浮的血丝,看见头顶那一点点遥远的光亮。他的肺像是要炸开,喉咙里涌上一股又一股腥甜。
可他还在挥拳。
他在心里默数。一拳,是为了死在大沽口的刘安。一拳,是为了那个怀里抱着死去孩子的妇人。一拳,是为了那些在炮火中化成灰烬的民房和街巷。还有一拳,是为了他自己——为了那个从现代穿越而来、却不得不在这乱世里拼杀的周北辰。
四拳。五拳。六拳。
西摩尔的胸骨彻底碎裂。他的眼睛失去了焦距,四肢无力地垂下。这位统御八国联军的英国海军中将,就这样死在了一片漆黑的海底。
周北辰松开手,任由西摩尔的尸体向海底沉去。
他没有立刻上浮。因为他知道,上面还有一个更难对付的敌人。
果然,一道黑影如鲨鱼般从上方俯冲下来。血伯爵苍白的面容在幽暗的海水中若隐若现,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你杀了他。”血伯爵的声音直接在周北辰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怒意,“你竟然真的杀了他。”
周北辰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他的八拳合一还在冷却。他的经脉被血能侵蚀,左肩和后背的伤口都在流血。他的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胸口像是要炸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模糊,四肢开始发沉。
可他没有退。
因为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引爆旗舰弹药库。
这是他登舰之前就和霍元甲定好的计划。如果斩杀西摩尔成功,就由他在舰内制造混乱,引爆弹药库。如果失败,也要尽量破坏旗舰,让联军指挥系统瘫痪。
现在西摩尔已死,他必须完成最后一步。
血伯爵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一爪抓向他的天灵盖。这一爪若是抓实了,周北辰的脑袋便会像西瓜一样裂开。
周北辰勉强侧头,利爪擦着他的头皮划过,带起一串血珠。他顺势抓住血伯爵的手臂,借着对方下冲的力量,身形猛然向侧面一翻,同时一记膝撞顶向血伯爵的肋下。
血伯爵冷哼一声,血躯微微一扭,便把这一膝化解。他反手一掌拍在周北辰后背,阴寒的血能如潮水般涌入。
周北辰浑身剧颤,眼前一阵发黑。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冻住了,血液仿佛要凝固成冰。
“你的气血很旺盛。”血伯爵舔了舔嘴唇,“可惜,今日都要归我了。”
周北辰咬着牙,在体内疯狂运转基础拳意。迷踪真意像一条细细的线,把七道拳意串在一起,勉强抵抗着血能的侵蚀。他知道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必须尽快脱身。
“你以为你还能逃?”血伯爵又是一爪抓来。
周北辰不闪不避,任由利爪刺入自己腹部。他在被刺中的瞬间,双手扣住血伯爵的手腕,体内残存的罡劲疯狂涌动。
“一起上去吧!”
他猛然发力,拖着血伯爵朝海面冲去。血伯爵没想到他会用同归于尽的打法,一时之间竟被拖得向上浮去。
两人破水而出。
甲板上,霍元甲正好一掌拍在艾德蒙胸口,将这名英国侍卫长打得口中喷血,倒飞出去。羯罗也被王五的刀罡逼退,身上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原来王五不知何时已经赶到。
“北辰!”霍元甲看见浑身是血的周北辰,目眦欲裂。
周北辰却没有看他。
他拖着血伯爵,朝旗舰后方的弹药库方向冲去。一路上,洋兵的子弹打在他身上,他浑然不觉。他的眼里只有那扇厚重的铁门,门后堆满了炮弹和火药。
“拦住他!拦住他!”羯罗用蹩脚的英语大喊。
可已经晚了。
周北辰撞开弹药库的大门,把血伯爵整个人扔了进去。血伯爵在空中翻身,想要冲出来,周北辰却用身体堵住了门口。
然后他抓起地上的一门备用火炮,点燃火绳,对准弹药库内的炮弹堆。
“不——”血伯爵终于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轰!
第一声爆炸响起,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弹药库内的炮弹连环殉爆,整座旗舰从中间开始断裂。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海面。
周北辰在爆炸的前一刻,纵身跃出弹药库,朝海面坠去。爆炸的冲击波在他背后推了一把,把他像一片叶子一样抛向空中。
霍元甲身形一闪,在半空中接住他,脚尖在旗舰的残骸上一点,借力朝远处掠去。王五紧跟在后,大刀挥舞,将追击的弹片尽数挡开。
轰隆——
旗舰“无畏号”在一连串的爆炸中缓缓倾覆。三根烟囱折断,舰桥崩塌,数千吨钢铁在海面上发出垂死般的呻吟。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海面上漂浮着无数残骸和挣扎的水兵。
护卫舰上的俄国老者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半晌没有动作。
岸边的联军大营也陷入了死寂。
西摩尔死了。
旗舰沉了。
八国联军的指挥中枢,在一夜之间被摧毁。
霍元甲抱着周北辰落在岸边礁石上。周北辰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气若游丝。
“北辰!北辰!”霍元甲的声音在颤抖。
王五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周北辰的脉搏,沉声道:“还活着。可他伤得太重,内脏移位,经脉受损,气血亏空得厉害。更要命的是,他体内有一股阴寒的血能在肆虐,若不尽快驱除,恐怕撑不过三个时辰。”
霍元甲咬紧牙关,一掌按在周北辰后心,雄浑的罡劲涌入他体内,替他压制那股血能。
王五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丹药,塞进周北辰嘴里:“这是王某从龙虎山求来的续命丹,能吊住他一口气。能不能熬过来,还得看他自己。”
“师父……”周北辰缓缓睁开眼睛,声音微弱,“西摩尔……死了么?”
“死了。”霍元甲沉声道,“你做得很好。”
周北辰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又昏了过去。
远处海面上,剩余的联军舰船开始起锚、转向。它们像一群失去头狼的野兽,在夜色中仓皇撤退。
大沽口,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