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交会开幕前第十八天,汕头外贸局的院子里停着一辆半旧的黑色桑塔纳。
赵国栋从二楼办公室下来,手里拿着一沓材料,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是外贸局的办事员小陈。
“赵科长,咱们先去哪?”小陈问。
“先去二轻那边。”赵国栋把材料放在后座,“刘德胜昨天报上来的摊位分配方案,我看了,有几个地方不合理,当面问清楚。”
小陈发动了车,桑塔纳慢慢驶出外贸局大院。
车子拐过两条街,赵国栋忽然开口:“对了,你帮我查个人。”
“谁?”
“一个叫林远舟的,挂靠在二轻下面参加广交会。今年春交会第一次参展,听说搞得挺不错。”
小陈想了想:“是不是那个在角落里摆摊、自己印彩色报价单的年轻人?”
“你认识他?”
“上一届广交会我去过现场,见过他的摊位。”小陈说,“那小子确实有想法。别人展位上就摆样品和黑白复印的报价表,他弄了个带LoGo的展板,还印了彩色的产品手册。客户走到他那摊前面,明显会多停一会儿。”
“位置在哪?”
“c区最里面,挨着消防通道。”
赵国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桑塔纳在二轻进出口公司门口停下。赵国栋让小陈在车里等,自己拎着那沓材料上了二楼。
刘德胜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电话声。赵国栋敲了敲门框,刘德胜抬头看见是他,连忙放下电话站了起来。
“赵科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给你送材料。”赵国栋把那一沓文件放在刘德胜桌上,“你报上来的摊位分配方案,局里初步审了一遍,有几个地方想跟你核实一下。”
刘德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撑开:“您说,您说。”
赵国栋翻开文件,手指在名单上慢慢划着,停在一个名字上:“这个——林远舟,你们二轻下面的挂靠户。为什么分到c区06排13号?4.5平方?”
刘德胜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故作轻松地说:“哦,这个啊。林远舟那个公司注册时间短,规模小,业务员就他一个人。我们考虑了一下,觉得给他半个标准展位就够了,放在好位置也是浪费。”
“他上一届广交会的成交额是多少?”
“这——”刘德胜卡了一下,“具体数字我不太清楚,但听说就几十万美金吧。”
“几十万?”赵国栋抬眼看他,“我听说的是三百万。”
刘德胜脸色一白:“赵科长,这个——”
“而且,”赵国栋打断他,“你给我的评估报告里写的是‘资质不足、规模小、不适合放在主通道区域’。但你刚才说他上一届广交会就拿下了三百万美金的订单——资质不足的参展商,能拿下三百万美金的订单?”
刘德胜的额头开始冒汗:“这个报告是下面的人写的,可能——”
“报告是你签的字。”赵国栋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上面的签名,“刘德胜三个字,是你写的吧?”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刘德胜擦了擦额头:“赵科长,您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赵国栋把文件合上,“林远舟的摊位位置,调整到b区主通道附近,面积恢复到9平方的标准展位。你重新报一份方案上来,下班前送到我办公室。”
“赵科长——”
“还有,”赵国栋看着他,“有些话我不说太透,你自己心里清楚。孙德茂是孙德茂,二轻是二轻。你们二轻进出口公司,不是他孙德茂的个人企业。”
说完,他拿起文件,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刘德胜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天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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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升平路的那间铺面里,林远舟正在和张秋生一起检查刚印好的引导牌样品。
白布上用丝网印刷印着蓝色的箭头和白色字体,看起来比之前手绘的精致得多。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远舟贸易——新品质·新生活。”
张秋生把引导牌挂到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比手写的强太多了。往路口一挂,肯定有人顺着箭头走过来。”
“印了多少?”林远舟问。
“三十块。够用吗?”
“够了。展馆里不能乱贴,只用在关键路口放两三块。剩下的备着,万一被保安收了还有替换。”
张秋生把剩下的引导牌叠好,塞进一个纸箱子里。然后他又拿起产品样册翻了翻,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苏小姐寄来的英文稿,你看过了吗?”
“看了。”
“怎么样?能用吗?”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林远舟从抽屉里拿出那叠稿纸,“她对产品的理解很到位。我们写的规格术语,她不仅翻译对了,还帮我补充了几个标准的国际表述。有几个产品的英文描述,比我原来想的更适合海外客户阅读习惯。”
张秋生凑过来看了看,虽然大部分英文单词他都不认识,但光看排版就觉得整齐好看:“那要不要请她继续帮忙?”
“我已经在考虑了。”林远舟说,“下届广交会之后,如果订单量上来,我需要一个专门做客户跟进和文书工作的人。苏晚晴在上海那边的工作,恰好就是这些。”
“你想挖她过来?”
“不止是挖她。”林远舟把稿纸收好,“我想把她变成合伙人。”
张秋生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那敢情好啊。你俩一人管外面,一人管里面,配合起来肯定厉害。”
林远舟淡淡笑了笑,没接话。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瘦高个男人推门走了进来,问道:“请问哪位是林远舟?”
林远舟站起身:“我就是。您是哪位?”
“我是外贸局的,姓赵。赵国栋。”
林远舟微微一怔,随即伸出手:“赵科长,您好。”
赵国栋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小伙子比我想象的年轻。”
“赵科长请坐。”林远舟拉过一把椅子,“秋生,倒杯茶。”
张秋生连忙去拿茶杯,赵国栋摆摆手:“不用麻烦,我坐几分钟就走。”
他还是坐了下来,目光扫了一圈铺面里的陈设——墙上挂着的引导牌样品、桌上摊着的产品手册、角落里堆着的打包胶带和样品。他伸手拿起一本产品手册翻了翻,又看了看封面上的LoGo,眼睛里闪过一丝欣赏。
“这东西,你们自己做的?”
“找广告公司排版印刷的。”林远舟说,“设计是我自己画的,英文内容请了一位朋友帮忙翻译。”
“彩色印刷,铜版纸,中英文对照。”赵国栋把手册放回桌上,“这一本成本不低吧?”
“批量印的话,一本三块钱左右。”
“三块钱。”赵国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准备印多少?”
“第一批五百本。”
“五百本,就是一千五百块钱。”赵国栋看着林远舟,“你一个刚开始做外贸的年轻人,舍得花这个钱?”
林远舟想了想,认真地说:“舍得。因为客户会不会下单,取决于他看到的第一印象。如果第一印象不好,后面做再多努力都白搭。产品手册就是第一印象。”
赵国栋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你这话,我在广交会上听过一个人说过。”
“谁?”
“一个做外贸做了二十年的老厂长。他跟我说,外贸这行,表面上是卖产品,其实是卖信任。客户信任你,才会下单。而信任的第一眼,就是你拿出来的那份材料。”
林远舟点了点头:“那位老厂长说得对。”
“可惜他后来被人搞了。”赵国栋的笑容淡了下来,“他厂里的货,被人用低价抢了单,两三年就倒闭了。”
林远舟沉默了一下,没有追问。
赵国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摊在桌上:“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这个。”
林远舟低头一看——是一张重新盖章的摊位分配通知单。
上面写着:“经局里复核,汕头裕盛贸易有限公司第51届广交会展位调整为:b区12排07号,面积9平方米(标准展位)。”
张秋生端着茶杯走过来,瞥见那张纸,茶杯差点没拿稳。
“b区?12排07号?”张秋生瞪大眼睛,“那不就是主通道旁边吗?”
赵国栋点了点头:“对。距离主通道不到十米,人流量最大的区域之一。”
林远舟拿起通知单,仔细看了一遍,确认上面的红章和签名都是真的。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赵国栋:“赵科长,我能不能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帮你,还是为什么能帮你?”
“两个都想问。”
赵国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先说第二个。摊位分配虽然是外贸局统一安排,但每个区域的调配权,科室里还有一定的调整空间。你们二轻报上来的那份方案,我在评审会上提了异议,认为对中小参展商的评估标准不够公平。局里同意了复核。”
“那第一个呢?”
“第一个——”赵国栋顿了顿,“我看了你们二轻报上来的材料。林远舟,你上一届广交会的成交额是三百一十二万美金,客户覆盖四个国家,回款率百分之百。你这个成绩,放在汕头整个参展团里,能排进前五。一个排进前五的参展商,被安排到c区最里面的半个展位——你觉得这合理吗?”
林远舟没有回答。
“不合理。”赵国栋自己回答了,“局里复核之后,认为二轻那边的分配方案存在明显偏差,所以直接做了调整。”
张秋生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当场给赵国栋鞠个躬。
林远舟却冷静地问了一句:“赵科长,这个调整——会影响到您吗?”
赵国栋笑了:“你担心孙德茂找我的麻烦?”
林远舟没有否认。
“放心。”赵国栋站起来,“我做这个调整,是按程序来的,不是针对谁。孙德茂再厉害,也不可能连外贸局正常的工作流程都干涉。”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远舟一眼:“你那个产品手册,做得确实有水平。好好干,给咱们汕头的外贸行业争口气。”
“我会的。”林远舟说。
赵国栋拉开门走了出去,桑塔纳发动的声音从巷口传来,渐渐远去。
张秋生捧着那杯一直没机会递出去的茶,乐呵呵地说:“这个人好。”
“是挺好的。”林远舟说,目光落在崭新的摊位通知单上,“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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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五点半,汕头老城区那栋临街的三层办公楼里,周明急匆匆地推开了孙德茂办公室的门。
“孙总,出事了。”
孙德茂正在看一份出口合同,听到声音头也没抬:“什么事?”
“林远舟那个摊位——被调了。”
孙德茂的手指停住了,慢慢抬起头:“调哪去了?”
“b区12排07号,标准展位,9平方。主通道旁边。”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孙德茂一巴掌拍在桌上,合同纸被震得飞起来,散了一地。
“谁调的?!”
“外贸局那边直接改的。”周明说,“听说是赵国栋亲自签的字。二轻那边的刘德胜中午被叫去问话,回来之后脸色跟死人一样。”
“赵国栋?”孙德茂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他一个管统计报表的科长,凭什么管摊位分配的事?”
“据说他是在评审会上提的异议,说二轻那边对中小参展商的评估标准不公平。局里同意了复核,然后就——”
“然后就把我的安排全废了。”孙德茂接上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
周明不敢吭声。
孙德茂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赵国栋跟林远舟什么关系?”
“目前没查到有什么私人关系。”周明说,“可能就是单纯看不惯这种事。”
“看不惯?”孙德茂冷笑了一声,“世界上没有看不惯的事,只有看不惯的人。去查。查赵国栋跟林远舟之间有没有什么往来。”
“好。”
“还有,”孙德茂走到窗边,背对着周明说,“b区12排07号——离我的展位有多远?”
“大概隔了七八个摊位。”
孙德茂沉默了一会儿:“他既然能调到b区,那就在b区等着吧。广交会不是光靠摊位就能翻天的。”
周明点点头,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孙德茂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马路上车来人往,手里的香烟终于点着了。
烟雾缓缓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与此同时,升平路的铺面里,张秋生正拿着那张新的摊位通知单,翻来覆去地看。
“b区12排07号,主通道旁边,9平方。”他自言自语,“这下我们的展板、引导牌、产品手册——全都派得上用场了。”
林远舟没接话,他正坐在桌前,在一张白纸上画着新的展位布置图。
9平方的标准展位,比4.5平方的半个展位大了一倍。他可以放一张展示台、两个展架、一把客户洽谈椅,还能在展位后墙上挂一幅大的产品海报。
“引导牌还用吗?”张秋生问。
“用。”林远舟头也没抬,“b区人流量大,但竞争也大。主通道旁边有好几个大摊位,客户经过的时候不一定注意到我们。引导牌能在二十米之外把人吸引过来。”
“那产品手册呢?五百本够不够?”
“可能不够。”林远舟想了想,“再加印两百本。”
“加印?那又要——”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林远舟抬起头,“广交会还有十八天,咱们抓紧时间把展位布置方案确定下来。另外,你联系一下吴建国,让他把展板尺寸重新算一下,按9平方的标准来做。”
张秋生点点头,转身去打电话了。
林远舟坐在桌前,手里的铅笔在白纸上轻轻划着,画出一条条直线和弧线。
一个标准展位的布局他已经规划过无数次了——前世在2024年,他给无数个跨境电商卖家做过展位设计方案。
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在1994年的广交会上,用同一套知识体系来做这件事。
而且,在被人从角落里拉回主通道之后。
他放下铅笔,拿起那张新的摊位通知单,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红章。
“赵科长。”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情分,我记下了。”
窗外,夕阳把巷子染成一片暖橙色。
远处的巷口,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是上次借钱给林远舟的房东周婶,抱着一袋菜,正好奇地朝铺面这边张望。看到林远舟抬起头,她赶紧转身走了。
林远舟没在意,继续低头画图。
他的笔尖划过纸面,落在展位中央的位置——那里,他将摆上从方鸿图工厂挖来的第一批样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