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宸不急不慢地问了几个问题,从淮南的民情到幽州的政务,从经史子集到兵法韬略,鲁肃一一作答,条理分明,见解独到。
赵宸问:“子敬以为,幽州当前最紧要之事,当为何?”
鲁肃抬起头,目光直视赵宸。“屯田、练兵、办学,此三者幽州已做得很好。然天下未定,诸侯各怀异心。将军坐拥幽、青二州,带甲十万,粮草如山,然欲图天下,还缺一物。”
“缺什么?”赵宸追问。
“水军。幽、青二州皆滨海,将军欲图徐州、扬州,无水军不可。”鲁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且青州已有海港,可造船练兵。”
赵宸站起身来,走到鲁肃面前。“子敬,从今日起,你便在我帐下做个谋士,先跟着沮授参详政务。”
鲁肃鞠躬行礼。“肃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
沮授站在一旁,捋着胡须,看着鲁肃,心中也在暗暗点头。
此人确实是个大才,留在州府好好培养,日后必成大器。
初平三年,五月,兖州,济北国。
初夏的风从东面吹来,裹着麦田青涩的气息。
本该是农人最忙碌的时节,可济北国境内已看不到一个耕种的农夫。
官道两旁的田地荒芜了大半,去年的麦茬还留在土里,枯黄干硬,被野草缠得乱七八糟。路边的村庄十室九空,有的被烧过,墙还黑着;有的门板卸了,歪在一边。偶尔有一只瘦骨嶙峋的狗从废墟中窜出来,夹着尾巴跑进野草丛里。
黄巾的旗帜在东平的原野上铺展开来,黑压压的,望不到边际,管亥骑在马上,手里提着刀,刀口上还凝着暗红色的血迹。
他身后是数万青州黄巾余部,从北海一路南下,如决堤的洪水涌进了兖州,所过之处,田野荒芜,村庄十室九空。
他们先是在任城杀了相国郑遂,又转向东平,一路烧杀抢掠,队伍跟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壮大。
没有人能挡得住他们,任城的汉军挡不住,东平的汉军也挡不住。管亥从不觉得那些官军有什么可怕。
他可不会承认他是因为害怕被赵宸所剿灭,所以从青州逃窜到兖州来的。
“管帅,前方就是济北。”
副将策马上前,指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鲍信就在那里,还有刘岱。”
管亥哼了一声。刘岱,兖州刺史,这个人草包罢了。“传令下去,加快行军。天黑之前,我要看到济北的城墙。”
济北国,卢县。
鲍信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那片漫无边际的黄巾营帐,面色沉凝。
数万贼兵,旌旗遍地,火把如星,他知道兖州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他今年四十一岁,泰山平阳人氏。
当年何进征辟他,他回乡募兵,带了千余兵士赶到洛阳,董卓已经进了京。他劝袁绍袭杀董卓,袁绍不听,他便知道袁本初成不了大事。
酸枣会盟时,他独独看好曹操,对身边的人说:“天下英雄,唯曹孟德耳。”
斥候从城下跑上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相国,刘使君从昌邑发兵,正往东平方向赶来。”
鲍信皱了皱眉。
刘岱,这是要来真的。
他知道刘岱的脾气,他是汉室宗亲,是兖州刺史,容不得别人在他的地盘上撒野。
可他不知道,管亥带着的那些人,不是任城的守军能比的,不是他刘岱能对付得了的。
济北相鲍信策马赶到刘岱大营。
刘岱正坐在帐中,面前摊着舆图。
他四十出头,面如冠玉,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自有一股名门贵胄的气度。他是齐悼惠王刘肥之后,正儿八经的汉室宗亲。黄巾来了,他自然要亲自出马。
“刘使君。”鲍信抱拳,“黄巾贼众号称百万,裹挟百姓,旌旗遍野。
我军人少,百姓惶恐,士卒斗志涣散,此时出战,恐怕——”他顿了顿,“不如先固守城池,待其粮尽,再择机出击。”
鲍信知道刘岱不会听,可他还是要说。
他指着舆图,将他的想法道来,刘岱听着,手指叩着案几,目光却不在舆图上,他已经拿定了主意。
“鲍相国,”刘岱抬眼看了他一眼,“你的忠心,本官明白。只是——本官身为兖州刺史,坐视贼兵横行,却闭门不出,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鲍信还想再说什么,刘岱抬手打断了他。“此事,不必再议。”
“小小黄巾贼子,用不着如此惧怕。”刘岱嗤笑道。
东平,两军列阵。
黄巾阵中,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一眼望不到边。管亥在阵前策马来回驰骋,意气风发。
刘岱的军阵横在旷野上,甲胄齐全,刀枪锃亮,看起来也算严整。可鲍信看得分明——那些士卒握着刀枪的手在微微发抖,有人在咽口水,有人面色灰败,有人目光游离。
他长叹一声,在乱世之中,活下来才是硬道理。
那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人,不懂。
战鼓擂响,号角呜咽。
刘岱拔剑在手,剑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杀”
汉军冲了上去。
可他们哪里是管亥的对手?黄巾军嚎叫着从旷野的另一头涌来,箭矢如雨,刀枪如山,一触即溃。
管亥在乱军中看到刘岱的将旗,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策马直冲过去。
刘岱在乱军中还想稳住阵脚,可他身边的士卒已经溃散了。
管亥策马追了上来,大刀划破长空,带着呼啸的破风声,刘岱回头看到了那柄刀,甚至来不及惨叫,便从马背上栽落下去。
兖州刺史刘岱战死的消息,连同黄巾军攻破东平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兖州大地蔓延。
兖州,昌邑。
陈宫坐在自己的住处,面前摊着案几,窗外风声呜咽。
刘岱死了,兖州群龙无首,兖州黄巾贼兵到处肆虐,正在烧杀抢掠。
这个时候,必须有人站出来。
陈宫站起身来,披上外衣,大步流星走出门去。
他去找鲍信。
鲍信是济北相,是兖州士族中最有影响力的人之一,刘岱已死,他们必须说服兖州别驾、治中,说服兖州的各世族,必须在乱局中握住这根救命稻草。
“诸君,”陈宫站在兖州官吏们面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如铁,“今天下分裂而州无主,曹东郡,命世之才也。若迎以牧州,必宁生民。”
堂中一片寂静。各世家代表,别驾和治中互相面面相觑,随即又低下头沉思。
陈宫继续道:“管亥数万众围济北,刘岱已死。兖州若无主,贼兵必破昌邑。诸君的身家性命”他顿了顿,“都保不住。”
鲍信站起身来。他等了很久,等的就是这一天。“我愿迎曹东郡为兖州牧。”他看向州吏万潜,万潜沉默了片刻,抱拳道:“愿随鲍相国同往。”
陈宫点了点头,眼角隐隐有了一丝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