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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平五年(194年)春,幽州,沮阳。

燕山的积雪化了大半个月,山涧里的溪水涨了起来,哗哗地往桑干河里淌。

河边的柳树冒出了嫩芽,鹅黄嫩绿,在春风里轻轻摇摆。

沮阳城外的田野上,农人们正忙着春耕。

今年的春耕和往年不一样。

半个月前,各乡各村的里正都接到了一道来自州牧府的公文。

公文上说,今年要推广一种新式农具,叫曲辕犁,比旧犁更为轻便省力,耕地效率能翻一倍。

各郡县的铁匠铺集中打造,打造好了之后,农户可以用旧农具去置换。

消息传开后,各村各寨都炸开了锅。

“新犁?啥样的新犁?”

“说是犁辕是弯的,曲得像一张弓。”

“弯的?那不别扭吗?”

“赵州牧给的东西,还能有差?”

议论归议论,农户们心里是有底的。赵州牧自从来了幽州,哪样东西亏待过他们?

红薯也是新东西,种下去之后产量高得吓人,去年家家户户的粮仓都堆满了。

造纸术和印刷术也是新东西,以前买一卷竹简要花半个月的口粮,现在一本书只要几天的工钱。

赵州牧给的东西,没有不好的。

所以当各乡的里正敲锣打鼓地通知“新犁到了,大家拿旧犁去换”的时候,农户们二话不说,扛着旧犁就往铁匠铺跑。

沮阳城东,王氏铁匠铺。

铺子门口排起了长队,一眼望不到头。

几十个农户扛着旧犁,挤在队伍里,伸长脖子往铺子里张望。

队伍从铺子门口一直排到街尾,拐了个弯,还在往远处延伸。

王铁匠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膀大腰圆,胳膊比常人的大腿还粗,他光着膀子,胸前围着一块油渍斑斑的皮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铁锤,正在铺子里忙活。

“下一个!”

一个老农扛着旧犁走进来,将旧犁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州牧府大印的凭证,双手递给王铁匠。

王铁匠看了看凭证,又看了看旧犁,点了点头。

“老丈,你这犁太旧了,犁铧都磨平了,犁辕也裂了。按州牧府的规定,旧犁折价二百文,新犁造价五百文,差价三百文。州牧府补贴一百五十文,您老再出一百五十文。”

老农从怀里掏出一串钱,数了一百五十文,放在柜台上。

王铁匠收起钱,转身从铺子后面扛出一具崭新的曲辕犁。

犁辕弯弯的,像一张弓,乌黑的铁件镶嵌在硬木上,在阳光下闪着光。

犁铧是新的,钢口好,磨得锃亮,一看就知道好使。

老农接过新犁,双手捧着,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

“好犁,好犁啊。”老农眼眶有点红,“老汉我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用上新犁。”

王铁匠笑道:“老丈,回去试试,保准比您那旧犁好使十倍。”

老农扛着新犁走出铺子,外面的农户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老哥,新犁咋样?”

“重不重?”

“好使不?”

老农咧嘴一笑,露出一嘴黄牙:“赵使君推行的,那能不好使吗,老汉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犁!”

队伍里响起一片欢呼声。

一个年轻的后生挤到前面,冲着铺子里喊:“王铁匠,给我也来一具!”

另一个也喊:“先给我!”

队伍顿时乱了起来,大家争先恐后地往前挤。

王铁匠举起铁锤,在铁砧上敲了三下,“当当当”,声音清脆响亮。

“都别挤!按顺序来!谁挤我就把谁排到最后去!”

人群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地排好队。

王铁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继续忙活。

“下一个!”

州牧府的后院里,赵宸蹲在一块试耕的田边,手里抓着一把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泥土的腥味混着青草的气息。

他现在要操心的是十万大军的粮草、几百万百姓的生计。

“主公,试耕成功了!”

沮授的声音从田那头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已经三十四岁的沮授,平日里最是沉稳,可这会儿却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声音都在发颤。

“这曲辕犁,比直辕犁快了一倍不止!一头牛就能拉,耕得深,翻得匀,垄沟也直!”

赵宸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过去看。

果然。

田垄笔直,像用墨线绷过一样,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土块细碎,翻出来的新土油黑发亮,散发着泥土特有的芳香。

旁边用直辕犁耕过的地,垄沟弯弯曲曲,像蛇爬过的痕迹,土块大小不一,深浅也不均匀。

对比太明显了,一眼就能看出差距。

沮授蹲在新耕的地边,双手捧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公与,各郡的置换情况怎么样?”赵宸好奇道。

沮授站起身来,从袖中掏出一份册子递给赵宸。

赵宸仔细看了过去,眉头紧皱。

“还不够,要加大宣传力度,再让已经在使用的百姓一起宣传,让其他人知道这个新版的曲辕犁要更好用。”赵宸摇了摇头,“让各地的铁匠铺继续打造,能打多少打多少,置换的差价,州牧府继续补贴。钱不是问题,从府库拨。”

沮授抱拳:“诺!”

赵宸沿着田埂往回走,身后跟着沮授和几个负责农事的官吏。

走到田边时,他忽然停下来,看着远处正在耕作的农人们。

一个老农扶着曲辕犁,身后跟着一个半大小子,正往犁沟里撒种子。老农的脊背弯得像一张弓,汗水顺着黝黑的脖颈往下淌,滴在新翻的泥土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湿印。

但他的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是发自心底的、对日子有盼头的笑容。

“公与。”

“臣在。”

“你说,老百姓这辈子,图什么?”赵宸看着这幅画面有感而发。

沮授愣了一下,不知道主公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沮授想了想,谨慎地回答:“图吃饱穿暖,图儿孙平安,图个安稳日子。”

“对。”赵宸点了点头,“图吃饱穿暖,图儿孙平安,图个安稳日子。”

他转过身,看着沮授。

“所以,我们要让老百姓吃饱穿暖,让他们的儿孙平安,让他们过上安稳日子。”

沮授深深地弯下腰:“主公仁德,百姓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