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剑的剑尖停在半空中，没有斩下去。洛芊芊掌心凝聚的狐火也在最后一刻收住了，粉色的火焰在她指缝间跳动了几下，被她攥成了几缕青烟。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那个声音太稳了。稳到不像是在战场上说的话，更像是一个长辈在庭院里喝茶时随口点评晚辈的功课。
“我们过来只是为了测试你们这些小辈有没有资格。你们不用惊慌。”
大虎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岁月磨过的粗粝感。但它的语气并不凶狠，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像是在午后晒太阳时被人吵醒的不耐烦。它重新趴下来，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子上，琥珀色的竖瞳半睁半闭。和刚才唯一的区别是，它的尾巴从身侧收回来，安静地贴在白玉地面上，尾尖不再微微摆动。
小虎没有出声，但它的姿态也变了。绷紧的后腿放松了，微微低伏的身体重新挺直了，尾巴从摆动变成了垂落。它歪着头看着洛芊芊，琥珀色的竖瞳中那种空洞的、被固定在某种程序里的光芒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鲜活的、带着好奇和审视的光。
“你会说话？”洛芊芊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大虎低下头，琥珀色的竖瞳看着她。那目光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不再是空洞的的凝视，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活物才有的重量。它打量洛芊芊的时候，目光在她六条尾巴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脸上，又停了一瞬。
“你一只狐狸都会说话，我不能会？”大虎反问。语气还是那种长辈训话的随意，但洛芊芊听出了一丝揶揄。
洛芊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一头元婴期的虎会说人话确实不奇怪，奇怪的是它之前一直不说话，就在那儿用气势、用眼神吓人，现在忽然开口了，还说得这么溜。
“那你们之前为什么不说？”洛芊芊把收回了大部分狐火，还留了一小团在尾尖以防万一。
大虎没有立刻回答。它重新趴下来，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子上，姿态从对峙变成了闲聊。那头小一些的黑虎也放松了，但没趴下，只是把身体的重心从后腿移到前腿，尾巴的摆动幅度也小了很多。
“之前没必要。”大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回忆什么，“你在溪谷遇到它，”它朝小虎的方向偏了偏头，“它只是路过，没想打架。是你们先动手的。”
洛芊芊的尾巴毛炸了一下，她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天在溪谷，她确实是从树上跳下来就直接开打了，没给那头小虎任何解释的机会。但它之前追着周远他们咬，把人家的队员咬死了两个，这是事实。
“它杀了我们的人。”苏清瑶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不大，但很清晰。重剑还在她手中，剑身上的银白色纹路已经暗淡了一些，显然天道真元并没有收回去。
大虎转头看向她。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苏清瑶脸上停了几息，然后移到她手中的重剑上，又停了几息。“那些人进了它的领地。”大虎说，“这方天地的规矩难道不是，擅闯领地者死。你们人类的宗门不也是这样？有人闯进你的山门，你会请他喝茶？”
苏清瑶没有说话。她想到了大部分宗门，如果有人闯进去，巡山弟子确实会先警告，警告无效才会动手。
洛芊芊的狐火彻底熄了。她把六条尾巴从炸毛状态一条一条顺回去，尾巴尖的绒毛在白玉地面的反光中泛着淡淡的粉色。她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来回了好几次，最后挤出一句：“你早说啊。本公主还以为又要打架。”
“你打不过我们。”大虎的语气不带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洛芊芊的尾巴毛又竖了起来。苏清瑶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洛芊芊没有再往前迈步。重剑的剑尖还指着大虎的方向，但天道真元已经从剑身上收回了大半，银白色的纹路从刺目的亮白变成了柔和的淡银。
“你们是什么？”苏清瑶问。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空旷的场地中听得很清楚。重剑没有收回背后，剑尖垂向地面，保持着随时可以举起的角度。
大虎的耳朵转了一下，琥珀色的竖瞳从半睁半闭变成了完全睁开。它看了苏清瑶一眼，然后闭上眼睛，像是不屑于回答这种问题。小虎倒是开口了，声音比大虎尖细一些，但也很低沉，像是被压低的鼓声：“我们是这座试炼场的守卫。我们的职责是测试进入者的实力。实力够，放行。实力不够，打出去。没有第三条路。”
“那你们刚才说不是打架。”洛芊芊的尾巴毛还竖着，但语气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调子了，更像是在跟人争论规则。
小虎的竖瞳转了一下，看向大虎。大虎没睁眼，只是尾巴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小虎转回来，对洛芊芊说：“打还是要打的。但不是生死战。分出胜负就行。”
“那不还是打。”洛芊芊的尾巴毛终于顺回去了。
大虎睁开眼，缓缓站起身。它的动作和刚才完全不同，没有那种压迫感，没有地面震颤，甚至连阵法纹路都只是微微亮了一下。它从盘踞的姿态站起来，像一座山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但这座山没有压下来，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它的肩高超过两丈，苏清瑶站在它面前需要仰头才能看到它的下巴，但她没有从它身上感觉到任何杀意。
“你们进来的时候，阵法自动判定你们为‘试炼者’，所以召唤了我们。这是试炼场的规矩，不是我们的意思。”大虎低下头，琥珀色的竖瞳中倒映出苏清瑶的身影，“但规矩是死的，我们是活的。这么多年了，进来的小辈不是没有，但能走到这一步的，你们是第一个。”
洛芊芊的尾巴尖翘了一下。她把这理解为夸奖。
大虎看了她一眼，继续说：“所以规矩可以改。生死战改成切磋，分出胜负就行。你们赢了，禁地的门会为你们打开。你们输了，也不会死，但得离开这里，等准备好了再来。”
苏清瑶把重剑收回背后。天道真元完全收回丹田，剑身上的银白色纹路熄灭了。她看着大虎，问了一句：“怎么算赢？”
大虎的尾巴尖点了一下地面。小虎从高台另一侧走过来，在大虎身边站定。两头虎并排而立，一大一小，一沉稳一灵动，暗金色的条纹在它们的黑色皮毛上缓缓流转，在白玉地面的反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泽。
“三局两胜。”大虎说，“你们三人，我们两虎。每一局由我们指定一个人出战。第一局，最小的那个。”
它的目光越过苏清瑶和洛芊芊，落在叶芷柔身上。
叶芷柔正蹲在场地边缘，小银挡在她面前，银色软泥身体已经膨胀到了极限，像一面半透明的银色的墙。她听到大虎的话，愣了一下，然后把手从小银身上收回来，站起身。医疗包的带子在肩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的手指在带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
“我？”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大虎的语气和刚才一样，不带嘲讽，只是在陈述，“你不是战斗型的修士，你不必正面击败她。只需要在我们指定的范围内，完成我们设定的目标即可。术业有专攻，我们不会为难你。”
叶芷柔深吸了一口气，把医疗包的搭扣又检查了一遍。小银的身体从膨胀状态缩了回去，重新变成正常大小，从她脚边爬回她肩膀上，银色软泥身体贴着她的脖子，微微发着光。她朝大虎的方向走了几步，在距离它约三丈的地方停下。
“我准备好了。”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