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城的傍晚是被灯笼点亮的。
洛芊芊站在客栈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着烤肉、糖炒栗子、桂花糕和各种她说不上名字的香味，从主街的方向飘过来，浓得像一锅炖了很久的浓汤。她在北域待了太久，鼻子都快被风雪冻麻了，现在终于回到了这个气味丰富的地方，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给自己的嗅觉做按摩。
“洛姐姐，你流口水了。”叶芷柔从她身后探出头来，小声提醒。
洛芊芊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什么都没擦到，才发现被耍了。她转头瞪了叶芷柔一眼，叶芷柔无辜地眨了眨眼，嘴角弯弯的，手里还攥着那个从北域一路背回来的医疗包——到了天元城也不肯放下，说是“万一有用呢”。
“本公主这是回味。”
“哦。”叶芷柔乖巧地点头，但眼睛弯得更厉害了。
洛芊芊哼了一声，把斗篷的兜帽往后一推，露出头顶那对粉色的狐耳。天元城不比霜城，这里没有人在乎她是不是妖族。街上走过的行人看到她的耳朵，有的多看两眼，有的夸一句“好可爱”，还有一个小姑娘拉着母亲的衣角说“娘你看那个姐姐的耳朵是真的吗”。没有人用那种“你是不是怪物”的眼神看她。没有人把手按在刀柄上。洛芊芊的尾巴从斗篷里一条一条地溜出来，在暮色中舒展开来，像是被关了太久终于放风的宠物。
小金从她怀里探出头，用小黑点似的眼睛打量着这条热闹的街道。它在北域待了那么久，已经习惯了霜城那种灰扑扑的色调和冷冰冰的空气，忽然回到色彩丰富、温度适宜的人间，整个软泥身体都放松了，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小银趴在叶芷柔肩膀上，从隐身状态显出身形，银色软泥身体在灯笼的光芒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走吧。”洛芊芊把薯片袋塞进储物戒，拉起叶芷柔的手腕，“本公主带你去见识见识天元城的夜市。”
叶芷柔被她拽着往前走，医疗包在身侧一颠一颠的。她来过天元城，但那是在白天，而且只去过丹塔和客栈，从来没有在晚上逛过夜市。洛芊芊说天元城的夜市是全中州最大的，从丹药到法器到灵兽到零食，什么都有卖，有些摊子会摆到后半夜，收摊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洛姐姐，你以前经常逛吗？”叶芷柔跟在后面，看着洛芊芊六条尾巴在人群中灵活地穿行，像六条会自己认路的毛茸茸的导航仪。
“本公主在天元城待的那段时间，隔三差五就来。木头脸每次都在院子里敲敲打打造东西，本公主一个人无聊，就带小金出来逛。”洛芊芊侧身避开一个扛着糖葫芦架的小贩，顺手从架子上抽了一串，扔下一块碎灵石，咬了一口山楂，酸得眯起了眼睛，“后来木头脸也学会逛了，但她每次都是本公主买什么她吃什么，自己从来不主动要。问她要不要，她说不要。买好了递过去，她就吃。你说这人是不是嘴硬？”
叶芷柔弯了弯唇角，没有评价。
夜市的主街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中央广场，两侧的摊位密密麻麻，一个挨着一个。灯笼的颜色各不相同，红的热烈，黄的温暖，蓝的清冷，绿的幽静，各种光线交织在一起，将整条街映得如同白昼，又比白昼多了一层梦幻的滤镜。洛芊芊在烤肉摊前停下，买了五串烤灵羊肉，三串自己吃，两串塞给叶芷柔。叶芷柔接过烤串咬了一口，羊肉外焦里嫩，香料的味道渗进了每一丝肉纤维，比她以前在清河镇吃过的任何烤肉都好吃。
“好吃吧？”洛芊芊得意地扬起下巴，嘴角沾着孜然粉，“本公主推荐的，从来不会错。”
叶芷柔用力点头，腮帮子鼓鼓的，说不出话。小金从洛芊芊怀里探出头，用小黑点似的眼睛盯着她手里的烤串，发出渴望的咕噜声。洛芊芊撕了一小块肉递给小金，小金用软泥身体裹住肉块，慢慢消化，整个身体都散发着满足的暖光。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面具的摊位时，洛芊芊停下脚步，拿起一个狐狸面具对着灯笼照了照。面具是白色的，画着红色的狐纹，眼睛的位置挖了两个洞，戴上之后刚好能看到路。她把面具扣在脸上，转过头看叶芷柔：“像不像本公主？”
叶芷柔认真地看着那张面具，又看了看洛芊芊身后那六条正在晃动的毛茸茸的尾巴，诚实地说：“不像。洛姐姐比面具好看。”
洛芊芊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面具摘下来放回摊位上，耳朵尖微微泛红。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拽着叶芷柔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几分。尾巴在身后甩得更欢了，像六只正在扑腾翅膀的小鸟。
糖葫芦、桂花糕、莲子羹、炸灵鱼、烤红薯、蜜饯铺子……洛芊芊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在每个摊位前都停留片刻，买上几样，然后迅速转移到下一个目标。她买的零食越来越多，储物戒里塞不下了就往叶芷柔的医疗包里塞。叶芷柔的医疗包很快就变成了零食包，绷带和药膏被挤到角落里，和糖炒栗子挤在一起。
“洛姐姐，再买包就装不下了。”叶芷柔小声提醒。
“怕什么，本公主的储物戒还有空位。你先拿着，等本公主腾出地方再转过来。”洛芊芊头也不回地说，正蹲在一个卖灵兽幼崽的摊位前，用手指逗一只毛茸茸的雪貂。那雪貂通体雪白，只有鼻尖是粉色的，用小爪子扒着笼子的栏杆，朝洛芊芊吱吱叫。小金从她怀里探出头，和那只雪貂对视了一眼，然后整个软泥身体鼓了起来，发出一声极其不满的咕噜。
洛芊芊赶紧把小金按住：“别闹，它就是看看，不买。”
小金又咕噜了一声，身体慢慢瘪下去，但小黑点似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只雪貂，像是在宣示主权。
叶芷柔站在旁边，怀里抱着一袋刚买的桂花糕，看着洛芊芊和小金斗嘴，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以前在清河镇的时候，从来没想过夜市是这样的。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光，那么多的声音和气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汤，热闹得让人心里发暖。洛芊芊在前面走，她跟在后面，医疗包已经鼓得快盖不上了，但她一点都不觉得麻烦。
走到主街尽头的时候，洛芊芊终于放慢了脚步。她在一座石桥的栏杆上坐下，六条尾巴从栏杆缝隙中垂下去，在河面上轻轻摆动。河水映着两岸的灯笼，红红绿绿地流淌，偶尔有一片花瓣从上游飘下来，在光影中打了个旋，继续向下游漂去。
叶芷柔在她旁边坐下，把桂花糕放在两人中间。小金从洛芊芊怀里跳出来，趴在栏杆上，小黑点似的眼睛盯着河面上漂浮的花瓣。小银也从叶芷柔肩膀上滑下来，挤在小金旁边，两只软泥球挨在一起，像两颗并排摆放的汤圆。
“芷柔。”洛芊芊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嗯？”
“本公主小时候，青丘也有夜市。比这个小得多，就一条巷子，卖的东西也没这么花哨。但每次本公主去逛，娘亲都会给本公主买一串糖葫芦。”她顿了顿，“后来青丘没了，本公主以为这辈子都吃不到糖葫芦了。结果在天元城又吃到了，而且比记忆里的还甜。”
叶芷柔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洛芊芊伸手从纸袋里摸出一颗糖炒栗子，慢慢剥开，把金黄色的栗子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天元城是个好地方。”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朝叶芷柔伸出手，“走吧，本公主带你去吃最最好吃的烤鱼。在河对岸那条巷子里，老板是个老奶奶，她家的烤鱼是本公主在天元城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叶芷柔握住她的手，站起身来。医疗包在身侧晃了晃，里面的零食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小金和小银从栏杆上跳下来，一前一后地跟着两人，六条尾巴在夜色中轻轻摆动，像六只小小的灯笼。
河面上的灯笼倒影被风吹皱，碎成一片一片的光。远处的钟楼传来整点的钟声，悠长而沉稳，在夜空中回荡。洛芊芊走在前面，叶芷柔跟在后面，两人穿过石桥，穿过人群，穿过漫天的灯火，朝那条巷子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