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师姐。君乾开口,画中之人……是谁?
李秋水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像是在确认自己还醒着。
我的妹妹。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李沧海。
巫行云的眉头微微一动。
孪生妹妹。李秋水继续道,我们俩长得一模一样,从小到大,旁人分不出谁是谁。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画中女子嘴角处一点极小的朱红。
只有这个地方不一样——她嘴角有一颗小红痣,我没有。
她顿了顿,苦涩地笑了一下。
就这一颗痣,决定了谁才是画中人。
大殿中无人出声。
巫行云盯着画看了许久,忽然轻声道:原来是小师妹。
李秋水抬眸看她。
巫行云的语气不再尖锐,甚至带着一丝怅然:李沧海——师父逍遥子最后一个弟子。她入门最晚,我们都以为师父不会再收徒了,没想到最后又收了一个。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
师父对她最是不同,后来交代了一件事——去找逍遥派的至宝,玉玲珑。
玉玲珑?君乾微微挑眉。
传说中逍遥派的开派至宝。巫行云道,据说此物可使人起死回生,有天人造化之功。不过到底是不是真的,谁也不知道——反正我从未见过。师父让她去找,她就去了。
巫行云摇了摇头。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听过她的消息。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殿中又安静下来。
画中女子嘴角微扬,那颗小红痣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像是活的一样。
李秋水低声道:我以为师兄画的是我。
这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琅嬛福地的石壁上,他刻的全是我的像。我以为……我以为他心里只有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原来不是。他心里装的是沧海。石壁上刻的是我的脸,心里想的却是她的笑。
君乾沉默片刻。
他缓缓将画卷收起,青绸重裹,系好丝线,放入袖中。
原来如此。
他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一个矮小却已不再畸形的巫行云,一个面容有伤却已不再扭曲的李秋水。
他轻声道: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巫行云一怔。
李秋水也怔住了。
这两句诗如同一把钥匙,轻巧地拧开了两个人心中锁了几十年的门。
曾经沧海——李沧海。
难为水——李秋水。
除却巫山——巫行云。
她们的名字,竟在这两句诗中同时出现。而这首诗写的,恰恰是至死不渝的深情。
无崖子到底爱的是谁?
这个答案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巫行云和李秋水同时沉默。
然后——
巫行云别过头去。
李秋水也偏过头去。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方向相反,却出奇地一致。
然后——
巫行云先笑了。
嘴角微微一翘,像是绷不住,又像是终于松了口气。那双清秀的眼睛弯了弯,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自嘲。
李秋水也笑了。
她笑得很轻,面纱已经重新覆上,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带着一种卸下重担的轻松。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但目光中那股刻骨的恨意——消了大半。
不是没有恨了,而是恨已经不值得了。
争了一辈子的人,原来从来不是对手。
君乾看着二人的反应,心中微微一松。
他知道——她们放下了。
他站起身来。
二位师姐既已化解恩怨,是否可以一笑泯恩仇了?
巫行云瞪了他一眼:谁跟她泯恩仇了?
李秋水冷哼:我才不跟这小怪物和好。
君乾笑了笑,不再追问。
有些事不必说破。那一声之后的笑,已经说明了一切。
——
李秋水起身,整了整衣衫。
她没有多作停留——该说的都说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再留下去,反而矫情。
小师弟,我走了。
她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巫行云一眼。
巫行云也在看她。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开口。
然后李秋水转身,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
殿中只剩下君乾和巫行云。
阿朱和阿紫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偌大的大殿空旷安静,烛火跳动。
巫行云还站在原地,看着殿门外远去的夜色出神。方才李秋水离开时那一个回头,她没有回应,但心中也不是毫无波澜。
几十年的死敌,今日竟也笑到一处去了。
世事当真荒唐。
君乾看着她的侧脸。
恢复了一些身形之后,她已然是一名清秀的少女。眉眼之间还带着方才的怅然,但嘴角已微微抿起,像是想通了什么。
师姐。
巫行云转头看他。
方才那两句诗,还有后半首。
巫行云微微一怔。
君乾看着她,缓缓念道: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殿中烛火静了一瞬。
巫行云的眼睛微微睁大。
她当然听懂了——前两句写的是沧海与巫山,是师兄无崖子的心之所向;而后两句,写的是诗人自己。
取次花丛懒回顾——穿行百花也懒得多看一眼。
半缘修道半缘君——一半是因为修道,一半是因为你。
这首悼亡诗本是为亡妻而作,可此刻从一个年轻男人口中念出来,看着的人是她——
巫行云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方才被夸大美人时一闪而过的薄红,而是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连那双清秀的眼睛都染上了水光。
你……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
没大没小!
这几个字说得毫无威慑力,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虚张声势地炸了一下。
君乾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
巫行云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几乎是逃也似的往殿后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顿住,没有回头。
闭关期间,不许任何人打扰。
声音已经恢复了冷厉,但尾音微微发颤。
……包括你。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脚步不停,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大殿中空空荡荡,只剩烛火和一个人。
君乾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许久未散。
——
巫行云闭关之后,灵鹫宫安静了许多。
大殿中再无争吵声,九天九部的婢女们走路都轻了几分,生怕扰了少尊主清静。
君乾倒不觉得清静是什么好事。
头一天清晨,他刚睁开眼,便看到床边站了四个人。
梅剑、兰剑、竹剑、菊剑。
四姐妹一齐福身:少尊主,该起身了。
梅剑端着铜盆,兰剑捧着巾帕,竹剑托着外袍,菊剑蹲在床边替他穿鞋——四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行云流水。
君乾还没来得及说话,梅剑已经拧好了热巾递到面前,兰剑从身后替他束发,竹剑将外袍抖开,菊剑已经端来了早膳。
你们……天天这样?
回少尊主,四剑侍职责所在,从今往后皆是如此。梅剑面无表情地回答。
兰剑补了一句:灵鹫宫旧例,宫主身边四剑侍轮值,辰时起更,亥时歇灯。
竹剑又补:穿衣洗漱,茶饭汤药,皆由我四人侍奉。
菊剑最后道:夜间暖床,也是四人轮值,一日一人。
说最后一句话时,菊剑的耳尖微微泛红,但面上依旧端得稳稳当当。
君乾看着四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围着自己忙前忙后,心中感慨——巫行云这排场,当真是逍遥派传统。
暖床就不必了,我——
少尊主,梅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是灵鹫宫规矩,不可废。
四姐妹齐齐点头。
君乾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规矩就是规矩。
——
午后,阳天部首领符敏仪求见。
符敏仪年约三十,容貌端丽,眉目间自有一股利落劲儿。她入灵鹫宫已近二十年,一手针线活冠绝天下,人称,寻常衣裳经她手缝制,针脚密如蛛丝,纹样栩栩如生。
少尊主,妾身为您缝制一套衣服。
符敏仪跪在殿中,双手呈上一卷锦帛图样。
君乾展开一看——图样上绘着一套玄色华服,宽袖大氅,衣身以金线绣逍遥云纹,肩头双鹤衔芝,袖口暗合八卦方位,腰间配白玉带钩,整体庄重而不失飘逸。
灵鹫宫宝库中有千年冰蚕丝,妾身用此物为底料,再以金蚕丝为绣线。符敏仪道,冰蚕丝轻薄如雾、坚韧如铁,刀剑不侵,水火不惧——配少尊主大宗师身份,方才般配。
君乾看了看,点了点头:符首领费心了。
妾身分内之事。符敏仪起身。
君乾换上之后,铜镜之中映出一人——玄色长袍如墨似夜,金线云纹在烛光下流转生辉,宽袖垂落如鹤翼舒展,腰间白玉带钩衬出颀长身形。肩头双鹤衔芝栩栩如生,袖口八卦暗纹若隐若现。
整个人站在那里,不怒自威,高贵清绝,既有逍遥派的飘逸出尘,又有掌门的雍容气度。
梅兰竹菊四剑侍看直了眼。
菊剑小声嘀咕了一句:少尊主真好看……
梅剑瞪了她一眼,自己却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