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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舒的手还搭在电脑边缘,指尖发白。

林听晚看着她,没有立刻追问更多。

她把办公室门关上,又把百叶帘放下半截。玻璃外的工位只剩零散灯光,客服区有人在低声打电话,声音隔了一层门,听不清具体内容。

「原始文件还在你本地?」

「在。」梁舒点头,「没有上传云盘,也没有发给任何人。」

「截图编号、下载时间、系统路径都保留?」

「都在。」

林听晚把电脑推回去一点。

「现在开始,你只做两件事。第一,保存原始记录,不再新增任何个人判断。第二,如果有人问你今晚在整理什么,你就说按乔安的要求归类投诉。不要解释更多。」

梁舒喉咙发紧。

「林姐,这件事是不是很严重?」

林听晚没有安慰她「没事」。

她只说:「严重不严重,要看事实。你现在做对了一步,就是没有把它发到群里,也没有直接去找当事人。」

梁舒听到「当事人」三个字,眼睫颤了一下。

林听晚没有继续往下说。

她把那页证据表另存了一份,只保留出库单号、批次码、异常流向、审批节点和需核验项目。所有能看出梁舒个人整理痕迹的内容,都被她暂时隐藏。

发现人、下载账号、截图文件名里带有「梁舒」的部分,被统一换成「内部核对记录」。

这不是抹掉证据。

是保护来源。

凌晨一点,林听晚把电脑合上。

她给陈砚秋发了一条消息。

「明早九点,请你和秦知远到小会议室。渠道乱价需要进入内部核验。」

陈砚秋回得很快。

「赵岩那边不是已经在配合查经销商?」

林听晚看着那行字,停了几秒。

她没有在聊天里展开。

「明天看资料。」

第二天九点,小会议室的灯刚亮,秦知远就抱着电脑进来。

他昨晚也没睡好,眼底有淤青。

陈砚秋最后一个到。

他手里还拿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进门时先看了林听晚一眼。

「到底到什么程度?」

林听晚把打印好的三页材料推到桌面中央。

「先看事实。」

第一页,是用户投诉低价链接与官方批次码比对。

第二页,是近十五天月白系列「样品支持」「区域活动支持」出库记录。

第三页,是授权清单、物流签收城市、收货主体的交叉核验。

资料很薄。

薄到不像一份完整调查报告。

但每一行都卡得很准。

出库时间、审批人、数量、备注、收货方、授权状态。

没有一句「疑似私下出货」。

也没有一句「赵岩违规」。

陈砚秋翻到第二页,指腹停在一行一百八十套的样品支持上。

「这个数量,销售那边以前也有过。」

秦知远抬头。

「有过,但正常会对应活动备案或客户名单。这几笔目前没查到。」

陈砚秋皱眉:「也可能是备案晚了。」

林听晚说:「所以我没有给结论。」

会议室安静下来。

陈砚秋把资料放回桌上。

「你想怎么做?」

「启动有限范围内部审计。」

这句话落下,陈砚秋的脸色明显变了。

秦知远倒没有意外。他打开电脑,已经开始新建表格。

林听晚继续说:「范围只锁定月白系列近十五天异常出库和对应结算,不扩散到全销售部。动作分三步。」

她把一张清单递过去。

「第一,临时锁定异常出库权限。所有样品支持、区域活动支持、客户体验类出库,超过二十套必须由供应链、品牌和财务三方复核后再放行。」

陈砚秋眉头更紧。

「现在渠道正在补货,这样会拖慢效率。」

「异常渠道已经影响到价格体系。效率不能建立在失控上。」

林听晚没有提高声音。

「第二,暂停这几笔异常渠道相关结算。不是扣款,是冻结。等审批、物流、开票和返点记录对齐后,再决定是否付款。」

秦知远点头:「财务可以操作。我需要销售给渠道编号和合同主体。」

「第三,」林听晚看向陈砚秋,「调取审批记录、返点政策、实际打款账户,以及对应沟通记录。只调与这几笔单据相关的,不翻无关个人聊天。」

陈砚秋沉默了。

他不是听不懂。

相反,他太听得懂了。

这三步一旦执行,销售部所有人都会知道,公司不是在查外部经销商,而是在往内部流程上看。

而这几笔审批记录上,最显眼的名字,是赵岩。

陈砚秋抬手捏了捏眉心。

「赵岩这人,脾气冲,说话难听,但他不是第一天在野月。」

林听晚看着他。

「我知道。」

「你可能不知道。」陈砚秋声音低下来,「最早野月只有一条线,仓库租在城郊,账上现金只能撑一个月。那时候没人愿意接我们的货,是赵岩一个城市一个城市跑,把第一批渠道谈下来的。」

他顿了顿。

「有一次大雨,他在外地等客户,从下午等到晚上十一点。客户临时反悔,他第二天又去等。那笔单子不大,但救了当月现金流。」

这些事,林听晚听过零散版本。

在野月早期故事里,赵岩一直是那个冲在前面的销售。

能喝酒,能压价,能把冷脸客户磨到松口。

也正因为这样,销售部不少老员工至今仍叫他「岩哥」。

「我不是要否定他过去做过的事。」林听晚说。

陈砚秋看着她:「但你现在要查他。」

「我现在要查的是流程。」

「流程里有他的名字。」

「所以更不能跳过去。」

陈砚秋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

会议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秦知远合上电脑,语气谨慎:「陈总,审计不等于定罪。现在的问题是,用户投诉已经形成,低价链接还在外部传播。如果我们内部没有完整链路,后面不管对外解释,还是对渠道追责,都会被动。」

陈砚秋没有接话。

林听晚把第三页材料推到他面前。

「你看这里。」

她指着几行收货方。

「同一批月白货,备注不同,收货主体不同,但物流后四位和签收区域高度重合。这个情况,如果只是经销商清库存,解释不通。如果是销售支持未备案,也需要补齐证据。我们现在不知道哪一种是真的。」

「所以呢?」

「所以审计不是为了给谁定罪,是为了让公司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听晚的声音很稳。

「如果不查,低价货继续流出去,品牌团队背口径,客服背情绪,供应链背出库,财务背结算,最后所有人都可能成为下一次背锅对象。」

陈砚秋眼神一沉。

「你觉得我会让人背锅?」

「我觉得系统失控的时候,不需要老板主观想让谁背锅,锅也会自动掉到最弱的环节上。」

这句话不重,却像把钝刀。

秦知远低头看表格,没有插话。

陈砚秋靠回椅背,过了很久才问:「如果查下来,是正常业务补录?」

「那就补制度,给销售一个清白。」

「如果不是?」

「按制度处理。没有制度的,今天补上;已经有制度被绕开的,按违规处理。」

陈砚秋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你说得容易。销售部不是机器,他们会觉得公司不信任他们。」

「信任不是不看记录。」林听晚说,「真正的信任,是出了问题时,有记录能证明谁做对了,谁没做对。」

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停了停,又离开。

陈砚秋看向门口。

他知道,这件事压不住太久。

渠道乱价已经在用户群里发酵,客服每天都在接投诉。如果内部再拖,外部会替野月把故事编完整。

到时候,不管事实是什么,都会变成「野月内部有人低价放货割老用户」。

他闭了闭眼。

「范围必须有限。」

林听晚没有立刻露出胜利的表情,只点头。

「可以。」

「只查月白系列,近十五天,异常样品和活动支持单。」

「可以。」

「对销售部的通知,不能写内部审计。先写渠道秩序专项核验。」

「可以,但财务和供应链权限必须真实锁定,不能只发通知。」

陈砚秋看了她一眼。

「你一步都不让。」

「这一步让了,后面就没有边界。」

秦知远在旁边开口:「我可以今天中午前给出权限锁定清单。结算冻结需要陈总授权。」

陈砚秋沉默几秒,拿起笔,在秦知远递来的临时授权单上签了名字。

笔尖落下时,他的动作比平时慢。

「不要影响团队士气。」他说,「尤其是老员工。」

林听晚接过授权单。

「通知只讲事项,不讲人。资料只在审计小组内流转。来源不外露。」

梁舒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封邮件里。

陈砚秋听懂了她这句,也没有追问来源。

他站起身,像是这场会已经结束。

可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住。

小会议室的门半开,外面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疲惫照得很明显。

陈砚秋低声说:「赵岩跟我熬过最难的时候。」

林听晚看着他背影,回答得很轻。

「所以更要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