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的核心重臣并未亲自下场治理这弹丸之地,那不过是临时的权宜之计。
随着始皇帝开启天下巡狩的脚步,蒙毅经过层层请示与皇帝本人的最终定夺,三川郡的官僚体系迎来了一次彻底的换血。
新官上任,旧弊扫清。
经历过那场血腥清洗的本地官场,如今只剩下一群如履薄冰的幸存者。
他们深知“大猫小猫”
幸存者的含义——在接下来三五年的高压管控下,任何试图试探底线的动作,都等同于自取 。
赵彻的伤势彻底痊愈,郡内官吏补缺完毕。
那辆在博浪沙畔静泊已久的 车驾,再次轰鸣启动,碾过尘土,向着远方驶去。
三川郡发生的种种变故,反而成了后续行程的润滑剂。
始皇帝并非一味仁慈,他展现出的讲道理,是建立在绝对武力威慑之上的伪善。
当有人试图掀翻桌子挑战权威时,皇帝便毫不犹豫地掀翻整个棋局。
于是,那些曾经叫嚣得震天响的反秦势力,开始疯狂怀念那个“还能讲道理”
的始皇帝。
六国余孽?说到底,不过是一群色厉内荏的残渣。
他们口中喊着复国的口号,心底却比谁都清楚:大秦铁骑正如日中天。
除非始皇帝寿终正寝,否则没人有资本真正掀桌。
项羽那句“彼可取而代之”
,固然霸气侧漏,但他敢在秦始皇眼皮子底下说出口吗?不敢。
所谓的豪言壮语,不过是私下里的意淫,只敢给圈子里的人装装样子。
张良策划的博浪沙刺杀,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醒了所有心存侥幸者。
它让六国遗老们意识到,扮演英雄是有极高死亡风险的。
而始皇帝随后展现出的雷霆手段,更让他们看清了这位千古一帝撕破脸皮后的恐怖面目。
风声鹤唳之下,六国余孽老实了,各地官员也乖顺了。
该杀的杀,该罚的罚,剩下的全都缩起了脖子,做起了安分守己的乌龟。
虽然此后仍有零星刺杀发生,但多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说是螳臂当车都是对他们的侮辱。
这种集体性的恐惧与收敛,意外地为大秦带来了一笔横财。
官方推行书籍降价政策,意在普及教化。
六国贵族既不敢公然抢夺官发书籍,又不愿眼睁睁看着知识贬值、自家底蕴流失。
于是,他们只能自掏腰包,高价购入这些典籍,进行内部垄断与消化。
早在之前,赵彻便向始皇帝献计:首批书籍定价不必亲民,甚至可以稍显高昂,以此筛选受众并回收成本。
这一招堪称绝妙。
这一波操作下来,大秦不仅收割了六国贵族的财富,还顺便打击了他们的文化根基。
蒙毅看着账本,嘴角忍不住上扬:“陛下,若是照此推算,您走完这趟天下,单凭卖书所得,便能抵得上大秦一整年的赋税收入。”
始皇帝闻言,笑意盈盈地点了点头。
对于钱财,他其实并不执着。
这点银子,不过能让国库稍微宽裕些许罢了。
他所看重的,是六国残余势力内部因利益分配不均而产生的裂痕,以及那种深入骨髓的畏惧。
一切,皆在掌控之中。
三川郡的权贵们像是一群被困在笼中的困兽,既不敢公然对始皇帝挥刀,又不愿眼睁睁看着那些被印刷术解放的文字流入寒门士子之手。
然而,关中地区的政策推行得如火如荼,那些自诩聪明的读书人并非愚钝之辈。
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了阻碍背后的 ——正是那些盘根错节的六国旧族,在死死扼住知识流动的咽喉。
虽然大多数人依旧选择沉默,敢怒而不敢言,但这层脆弱的平衡已被彻底打破。
随着书籍如雪花般涌入民间,政策红利持续发酵,六国贵族内部上下阶层的裂痕正在急速扩大。
这简直是一场荒诞的博弈。
对于这些依靠垄断资源生存的大贵族而言,地摊经济的兴起已经压缩了他们的商业版图,若再失去对知识的独占权,他们将彻底沦为与平民毫无二致的普通人。
这种危机感,让他们在暗中咬牙切齿。
……
与此同时,咸阳以西。
李信单骑独行,风尘仆仆。
经过数日的疾驰,那座巍峨耸立的陇西城墙终于映入眼帘。
狂风卷着黄沙漫天飞舞,扑打在铠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信怀中紧抱着始皇帝亲赐的印玺,腰间佩戴着临行前御赠的佩剑,金属的凉意透过衣料渗入肌肤。
他勒住缰绳,望着那紧闭的城门,心中竟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迟疑。
“别再重蹈覆辙了。”
李信眯起双眼,轻轻摇了摇头。
这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若是再失败,他将再无立锥之地。
此刻的他并未意识到,自己的抵达无法改变历史的洪流。
匈奴的铁骑即将南下,这片草原已无退路——大月氏远遁西域,东胡土崩瓦解,唯一的猎物便是富庶的中原。
蒙恬站在城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刺李信的心底。
作为曾追随李信南征北战的副将,两人之间的默契无需多言。
蒙恬要的绝非仅仅是守住这道防线,他要的是主动出击,斩断匈奴的獠牙。
诚然,凭借秦军的精锐,守住陇西易如反掌,甚至能重创敌军主力。
但防守战的本质是消耗,只要战争发生在边境,百姓就无法安居乐业,经济民生必将随之凋敝。
赢,意味着国库空虚,边民流离;输,则是满盘皆输,家国倾覆。
战场在秦不在匈,这才是最残酷的现实。
他深知自身短板,并非骑兵作战的好手。
但李信不同。
作为旧部,他比谁都清楚这头狼的凶性,更知晓陇西之地能为其提供多大的野心温床。
马镫与马鞍的加持,如同为猛虎插上了双翼。
无需全盛状态。
仅需半成实力,便足以将大秦的疆界硬生生撕开,推向匈奴腹地。
名义上,他是蒙恬副将。
实则蒙恬胸襟宽广,早已有意放权,欲让李信独当一面,迎击即将到来的匈奴大举犯边。
李信沉默良久,最终摇头。
心底虽无数次自我暗示,可每当重任压顶,那二十万冤魂的血债便如附骨之疽,难以轻易抹去。
主动出击?
风险不亚于当年伐楚。
匈奴地广人稀,地形复杂。
对于身处异乡的大秦将士而言,茫茫戈壁与黄沙是比敌人更可怕的 。
人类在自然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
数十万人投入那片荒凉之地,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便被彻底吞噬。
李信赴任陇西,并非无所作为。
他第一时间调阅了所有关于草原的情报。
局势远比想象中棘手,这是一群比楚国更难缠的野兽。
若论单兵素质与正面交锋能力,匈奴或许排不上顶尖。
但他们占据了绝对的地利优势。
广袤草原与戈壁,对大秦而言是一张完全陌生的“新地图”
一旦深入,后勤优势荡然无存,必须依靠掠夺维持补给。
更要命的是,战争迷雾需用鲜血去驱散。
水源、盐分、粮草储备,乃至游牧部落的行踪轨迹,处处都是死局。
这不仅是征服一个民族,更是挑战自然的极限。
若将战斗力量化:
匈奴本体战力5,楚国本体10。
加上地利加持,楚国综合战力20。
而匈奴结合荒野环境,战力飙升至40。
固守陇西易如反掌。
本土作战下,大秦在后勤、粮草、城防、军械上全方位碾压。
可一旦远征,那些优势归零。
面对超越过往的绝境,李信陷入了短暂的犹豫。
“先练兵。”
他嘴角扯出一抹勉强的弧度,暂避锋芒。
李信此举,看似是将训练骑兵的重担揽入怀中,实则暗藏玄机。
他竟打算以赵彻那句“轻重搭配”
的论调为引,在实战演练中验证其可行性。
然而,这并非蒙恬所愿。
这位秦将目光如炬,穿透了李信表面的顺从,直抵其内心深处的怯意。
他渴望看到的,是一个彻底斩断心魔、敢于主动出击的李信,而非一个躲在理论后方、试图用战术推演来逃避正面交锋的懦夫。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蒙恬看着眼前这个习惯性退缩的青年,嘴唇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涌至喉头,却又在触及对方那闪烁眼神的瞬间,生生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是沉默地垂下眼帘,任由那份失望在眼底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