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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历史军事 > 河西裂变 > 第2章 孤燧寒沙守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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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大顺二年春

沙州刺史府的朱门闭了月余。

府内缟素高悬,却无半分丧仪的声息。正月廿二,沙州刺史兼瓜沙节度使兵马留后张淮深,携妻室、六子及亲随数十人,一夜俱亡。

消息封在刺史府的三道门内。偏厅里,沙州核心僚佐围坐一圈,案上摊着几封密函,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个不停。

府内尸身连夜入殓,薄棺几口,仆役扛着蹑足而行,葬于城外的张氏祖茔,连挖土的声响都被风声盖过。

张淮鼎拢了拢素色袍角,站在刺史府阶前。

作为张议潮之子,张淮深的表亲兄弟,素来低调,常年闭门谢客,鲜少参与军政。

此时被一众僚佐推举上前,他面色沉凝,望着阶下整装待发的使团,只说了句:“去吧。”

使团从沙州西门出发,向北绕路,穿越漠北戈壁,经朔方、泾原诸军镇,奔赴长安。

骑手们裹紧毡裘,行囊中藏着两封奏书。

其一,以沙州文武僚佐的名义,奏报“沙州刺史兼归义军节度使兵马留后张淮深病逝于任上”。墨迹晕染,言辞哀切。

其二,恳请唐廷册封张淮鼎为河西节度使,颁赐旌节。

长安远在数千里外,河西的消息传至帝京,来往需要数月。

待旌节抵达,归义军的权柄便算名正言顺地交接了。

至于张淮深之死的真相,无人敢提。偶有私语,也必捂嘴躲入暗隅。

同一时节,肃州福禄与甘州边境。

戈壁烽燧孤零零矗立在风沙之中。

卯时未至,天光尚蒙昧,戈壁寒气砭骨。

董灼提着木桶,攥着块粗麻布,一下一下擦拭烽燧顶端的望楼与雉堞。

麻布擦过木棱,簌簌带起细沙,落满他的肩头。

擦完望楼,他蹲下身,拇指捻起筒中的狼粪搓了搓,干燥的粪屑从指缝滑落。

又抬手屈指敲了敲报警鼓的皮面,闷响传得很远,皮面绷得紧实,无裂。

董灼是这烽燧里唯一的正兵。

凭沙场战功补了烽帅缺,统辖的不是同袍军士,而是从周边村落征来的十一个百姓,按旬轮值戍守,半农半卒,连军籍都没有。

洗得发白的戍卒号服领口磨破,依旧被他肩背的肌肉撑得紧绷。

卯时正,王二攥着鼓槌,缩着脖子蹬上望楼。脚下一滑,慌忙扶住木栏。

“咚——咚——咚——”

起床鼓敲响,震得烽燧土墙微微发颤。

草堆里一阵窸窣。

有人碰倒长矛,哐当一声,立马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扶起来。

甲叶碰撞得乱七八糟。

十一个庄稼汉在烽燧前列队,站得歪歪扭扭。

董灼负手立在队前。

半个时辰的基础操练。

劈矛、挥刀、拉弓,都是庄稼汉的笨拙架势,矛杆晃悠,挥刀绵软。

有个年轻汉子动作慢了半拍,矛杆歪在身侧,额头冒出汗珠。

董灼指节轻叩腰间横刀的刀鞘,嗒嗒轻响。

“站直了。矛都握不稳,回鹘人来了,你先送命。”

那汉子脸涨得通红,攥紧矛杆,指节泛白,头埋得极低:“立马改,立马改,烽帅饶过小的这一回。”

操练结束,早饭。

董灼负手站在铁锅旁,等十一个庄稼汉都战战兢兢盛了粥、拿了饼,蹲在角落缩成一团,才自己上前。

粗勺舀一碗粥,另一只手抓两块麦饼,就着咸菜,坐到窝棚角落的木墩上。

脊背挺直,一言不发。

王二端着粥碗踮脚凑过来,脑袋垂得低低的:“烽帅,您粥凉了,小的给您换碗热的?锅里还温着,不费事。”

董灼掰饼的手顿了顿,头也没抬:“不用。守着你的岗去。”

王二哎了一声,踮脚退了回去。

辰时,戈壁朝阳初升。

董灼带着两名戍卒,沿烽燧周边的戈壁巡查。

矮墙是否有坍塌的迹象,拒马是否摆放到位,陷阱是否被风沙掩埋。

每一处防御工事,都弯腰亲手戳一戳土坯。巡查时不骑马,只是徒步行走,脚步沉稳,踩在戈壁的碎石上,悄无声息。

董灼蹲下身,粗糙的指尖拨开细沙,摩挲地上的蹄印,眉头微蹙。

身旁的戍卒缩着脖子凑上半步,压低声音:“烽帅,这蹄印……是回鹘人来了?小的看着像马蹄,心里发慌。”

董灼指尖点着蹄印:“野马的。蹄圆步散,踩痕浅。”

那戍卒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连连点头:“哎,哎,小的记住了!谢烽帅指点!”

午时,换班。

董灼登上望楼,木梯吱呀作响。

值守的戍卒立马躬身让开,双手垂在身侧:“烽帅来了。”

董灼摆了摆手:“下去歇着。别走远。”

随即手持横刀拄在地面,立在雉堞旁。

身形笔直,如同烽燧本身的石砌部分,纹丝不动。

戈壁的天空万里无云,湛蓝如洗,偶尔有雄鹰掠过,发出几声清唳。

李老栓佝偻着腰,拎着一皮囊热水,喘着粗气爬望楼。

腿肚子打颤,好不容易爬到顶,双手捧着皮囊递到董灼手边:

“烽帅,喝口热水吧,戈壁风大,润润喉。”

董灼接过皮囊:

“谢了。放这吧。”

李老栓应了一声,弓着腰,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未时,风沙渐起。

“修缮工事。”

董灼弯腰俯身,双臂绷紧,单手搬起百斤重的石块,臂肌在号服下隆起,面不改色地将矮墙的缺口补齐,石屑沾满掌心。

庄稼汉们看在眼里,咬着牙搬石垒墙,一个个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王二年纪小,搬不动大石头,便攥着凿子锤子跑前跑后,小脸跑得通红:“烽帅,锤子!小的给拿来了!”

董灼伸手接过,随手抹在裤腿上。

李老栓扶着矮墙,对众人挥着手喊:“听烽帅的,石块错着垒,风刮不倒!都用点力!”

又转头对董灼赔着笑,脸上沾着沙土:

“烽帅,您看这么弄中不?小的年轻时修过田埂,懂点垒砌的法子。”

董灼扫了一眼矮墙,指尖敲了敲石块:“牢靠就行。”

申时,风沙稍歇。

董灼折了根干枯的骆驼刺,蹲下身,在地上划拉。

教这些大字不识的庄稼汉认传信规矩。

“都记死了:一烟一鼓,敌骑百人以下;二烟二鼓,敌骑千人以下;三烟三鼓,敌骑万人以上。”

王二凑得最近,踮着脚尖,脑袋一点一点,指着地上的字:“烽帅,这个字念啥?小的记性差,记不住。”

骆驼刺尖点在字符上。

“烟。烽烟的烟。记死了,报信错不得,要掉脑袋的。”

李老栓揉着昏花的老眼,愁眉苦脸地拍着大腿:

“俺这老骨头,活了四十年,从没认过字,记一遍忘一遍,可别耽误了烽燧的事,连累大伙儿。”

董灼放缓语气:“天天念,记熟传信的数就行,不用认全字。”

酉时,夕阳西下,戈壁被染成金黄,细沙泛着金光。

“关门!”

戍卒们四五个壮汉合力,推着沉重的胡杨木铁皮木门,哼哧哼哧使劲,木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轰响。

董灼走上前,拿起锈迹斑斑的铁锁,套上门环,咔嗒一声锁死。

伸手攥住铁锁用力晃了晃,确认无误。

“春天马肥,回鹘人爱窜边劫掠。夜里轮值的警醒点,敢睡死,州里追责,你们全家都要受罚。”

众人连忙垂首:“晓得喽!不敢睡!一定警醒!”

入夜,戈壁气温骤降,寒风卷着细沙呼啸。

铁锅里的粟米粥再次热好,冒着袅袅热气。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

戍卒们围坐在一起,捧着粥碗缩着脖子小声说话。

有人念叨家里的麦苗,有人惦记圈里的牛羊。

王二扒着粥碗,小口啃着麦饼,偷偷抬眼瞅董灼,壮着胆子问:

“烽帅,上次您单杀回鹘头目的事,给俺们说说呗?俺们都是庄稼汉,想学点御敌的本事。”

董灼伸手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柴。

枯枝入火,噼啪一响。

没接话,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横刀的木质刀柄。

李老栓连忙拉了王二一把,压低声音呵斥:“别瞎问!惹烽帅烦!安分吃饭!”自己则捧着粥碗,望着跳动的篝火,叹着气念叨。

“想当年归义军复河西,咱老百姓能安稳种地,如今……唉,世道乱了,日子难喽。”

董灼指尖一顿,抬眼望向漆黑的戈壁。

“去岁杀敌的战功早已报给福禄镇将,本该来人核验。”

顿了顿,喉结滚动。

“一直等到尸体都臭了,丢出去挖坑埋了,上面也没派人来。”

篝火映着董灼的侧脸,垂眸看着窝棚里的戍卒,语气平淡:

“本打算给弟兄们分润一下,现在看来是没了。”

李老栓捧着粥碗的手一紧,叹了口气,声音压低:

“嗯……应该是让上面黑了。镇将府的那些人,向来贪得无厌,咱们这些边地戍卒的功劳,哪能到得了上头。”

董灼没接话。

缓缓抽出腰间横刀,刀刃映着篝火的光。一道缺口,赫然在目。

拇指轻轻抚过刀身的缺口,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处磕碰的痕迹。

喉间低低叹了口气,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