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复二年六月
众人通宵救火过后各自歇息休整完毕，王顺分派陈安、老郑分头传讯，将所有在外蛰伏的下线、收拢的人手全部召至书坊内院。
院内黑压压聚起一片人影，有人压低声音上前发问。
“王哥哥，今日召集我等，是要分派什么差事？”
王顺立在廊下：“城北一众宗室、权贵遗留空宅之内，藏着一批惑乱人心的方士野道，往日依附世家权贵，以旁门左道蛊惑朝野。先前高思芳总领留过话，大帅入城之前，须把这些龌龊隐患清理干净，免得污了大帅的眼。”
“行动务必隐秘，万万不可惊动城内驻防两军。河西轻骑沿街轮值巡查，你们常年走熟城中暗巷，绕行避开各处岗哨，切莫暴露行踪。”
众人牢牢记下吩咐，直等到夜幕彻底覆住长安城，一行人分作数路分头动身，专择偏僻窄巷穿行，轻巧避开河西骑兵巡防线路，悄然摸向北城坊区。
一行人攀上宅邸外墙，几人齐齐趴在墙头，朝下张望。
“这些大官跑得倒是利索，满屋金银细软半点没来得及带走，全留在此处。”
身侧同伴胳膊一肘撞了撞他，抬下巴指向另一侧院落。
“哎，你快看那边！这些养在深宅的富贵娘皮，皮肉生得真白。”
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人抬手重重拍了下他后背，压着声音训斥。
“长点志气！眼下咱们身负密差，少盯着这些腌臜龌龊念头。”
院内劫掠的河东士卒似是听见墙头细微响动，齐齐停下动作，斜着脑袋抬头往墙顶扫视过来。
几人心中一紧，连忙蜷起身子，尽数缩回墙头阴影深处，屏气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身旁一人压低话音开口：
“汴贼撤离前，便在这片坊区烧掠一空，怎料如今守城的河东兵，又来搜刮第二遍。”
旁边另一人低声附和。
“他们逐院搜查劫掠，咱们只能专挑尚未被闯入的院落搜寻目标。”
一行人翻墙潜入一处尚算安静的空宅，厢房才搜过半，院外忽然传来嘈杂马蹄声，又一队河东士卒前来劫掠。
王顺抬手按下，示意众人噤声，一行人当即顺着后墙翻出宅院，转往别处。
接连辗转多处府邸，屡屡撞上前来搜刮的河东兵，只能反复躲藏避让。
三更时分，坊内喧闹才缓缓平息，四处劫掠的士卒尽数返回驻点。
众人再度散开，细细搜查各宅地窖、偏僻偏房，终于在一间塌了半面墙的破败偏房里堵到人。
那人身上穿的本是上等绸缎道袍，料子华贵，本该光鲜整洁，只因连日东躲西藏、屡次拉扯磕碰，衣料多处撕裂抽丝、脏污斑驳，素来不束发髻，一头长发乱糟糟披覆肩头，缩在屋角，浑身瑟瑟发抖。
见一行人黑影压来，他当即瘫坐地上，连连叩首。
“好汉饶命！诸位好汉饶命！”
王顺缓步上前，冷声开口：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那人慌乱抬眼，嗓音发颤，带着几分残存的体面矜持。
“鄙人……鄙人郝先生……常年寓居长安贵府，只是乱世流离，落得这般模样。”
王顺抬眼看向陈安。
陈安急忙低头翻检手里一叠画影图形，翻寻片刻，忽然面露喜色。
“找到了，这人在册！”
王顺不多废话，抬手一挥。
“去。”
旁侧两名好手即刻踏步上前。
郝先生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伸手乱挥，急声嘶吼：
“我有钱！我宅中藏有重金珍宝！尽数赠予诸位！只求留我一条性命！”
众人面无神色，全然不听他赎命嚷嚷。
就在这时，院外骤然传来士卒粗野的呼喝与杂乱脚步声。
“这边还有一间！搜仔细！别漏了值钱东西！”
是河东军折返搜宅。
时机再不能拖。
众人手上动作干脆利落，片刻了结事端，不多留半分痕迹。
王顺扫了一眼屋角，低喝一声：
“走！”
一行人毫不犹豫，转身翻过后墙窄巷，借着夜色阴影，飞速撤离这片权贵坊区。
一路躲闪街头乱象与各处岗哨，众人绕遍暗巷，安然退回文萃书坊，落锁闭院。
众人瘫坐石阶，皆带倦色。
陈安擦了把脸上灰，低声吐槽。
“忙活整整一夜，躲来躲去，最后就捞着一个。”
王顺靠着廊柱立身，语气平静。
“乱世之中，能清掉一桩腌臜祸患，便算不虚此行。”
他不再多言，径直登上阁楼。
今夜清肃事宜到此为止，这是最后一次向内直司主营递讯。
窗台飞奴振翅轻鸣，王顺绑好帛书，抬手放飞。
信鸽穿破沉沉夜色，直奔河西、河东联军随行行营而去。
行营帐内，内直司值守接过飞奴传信，即刻送入思芳帐中。
思芳展开通篇阅览，瞒下长安据点带人清查坊中方士野道的全部经过。
只将长安城内最表层的现状、河东五百留守兵在权贵十六坊肆意劫掠拆宅的军情，单独整理摘录，次日一早入帐禀奏。
董灼看完简报，抬声询问。
“河西留守兵，可有越界滋事、侵扰坊市？”
思芳垂声回话：
“暂未收到河西军士滋事扰民的相关报告。”
董灼闻言轻笑一声，随手将简报递到李存勖面前。
“可算让你麾下河东骑兵捞着了。”
李存勖接过简报，目光扫过字句，面色瞬间沉郁难看。
留守兵马擅自劫掠权贵宅邸，坏了同盟军纪，他无言辩驳，只能抿唇沉默，半句不敢多言。
帐内静了片刻。
董灼目光落回关内舆图，开口梳理眼下局势。
“先前刘振送来军报，再结合长安刚递来的消息，朱温已于六月二十四凌晨舍弃长安向东逃窜，临走纵火焚毁宫室，一并裹挟百官宗室。长安不必去了。”
他侧首看向李存勖。
“你部尚有三千河东骑兵在后，一路追随史建瑭、刘振部轨迹赶赴长安。你即刻传信过去，命他们两军汇合之后，不驻长安、不做休整，继续东进追击朱温。”
李存勖轻轻点了下头。
董灼道：“联军主力即刻直扑关内残存七千汴军，待战事了结，西行凤翔奉驾还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