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复二年十一月
大乱初定，长安城中百业虽渐复苏，可供士民游赏嬉乐的消遣去处依旧寥寥无几。
也正因如此，西河剑器坊重建复业、大开坊礼，便成了眼下长安最惹眼的盛事。
董灼缓步前行，瓦娜、思芳随侍左右，三人并肩往剑器坊方向徐行。
瓦娜侧过头看向董灼：“上师派人送来传信，钦莫已经带着昭宁动身回鄯州了。我们什么时候也回去？”
董灼道：“我这边活还没干完，天子亲军尚未组建完毕，咱们还走不了。”
瓦娜道：“有师尊亲自照拂教导昭宁自是好事。”
董灼接着说道：“之前在鄯州许诺了让他们子弟回返河湟，这次让她们娘俩带回去，顺便充作护卫。”
说完，董灼转头望向身侧二人：“说起来，你们二人，为何不跟着一同回河湟？”
思芳垂着眼，应声答道：“兄长在哪，我便在哪。”
瓦娜轻笑一声：“我留下来，替钦莫看着你。”
三人缓步前行，步履从容。
瓦娜抬眼望向前方坊门的方向，又开口问道：“我们要去的这个西河剑器坊，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董灼摇了摇头：“我也不甚明了。只知道杜工部有几句诗。”
他放缓脚步，低声吟念：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一旁沉默的思芳这时缓缓开口：“剑器舞只是其一，它同时还是一处江湖门派。如今坊中主事的是西河剑器坊的大师姐墨青，听闻刚刚从淄青平卢赶回长安。”
董灼看向思芳：“关于此人，你知道多少？”
思芳回道：“现下所知不多。修为已是内力境入炁，江湖人称江海凝光满堂势。”
董灼心里默默将这称号默念一遍：江海凝光满堂势。
早有人将董灼将至的消息传入西河剑器坊内，墨青亲自出坊接待。
佳人身形撞入董灼眼帘，满心满眼，但见：
月白衣衫白玉簪，额前青丝美人尖。
杏眼含春眉远黛，酥胸饱满领微坦。
素银束腰纤一握，长腿袴裤步生莲。
紫檀鞘里秋水寒，江湖凝光满堂势。
恰逢街市之上，有汉子担着饮食沿街叫卖，吆喝声穿透人流：
“馒头，好大馒头，热腾腾的好大馒头。”
董灼目光直勾勾落在墨青身上，看得有些出神，口中漫不经心吐出一句：“真满。”
思芳与瓦娜闻言脸色骤然一变，二人一左一右，同时抬肘，各往董灼肋下狠狠撞了一肘子。
董灼吃痛微抽，回过神来。
墨青见此，并未流露半分异色，敛袖上前，行士儒之礼，抢在董灼发话之前见礼：
“西河剑器坊墨青，恭迎董公。”
董灼抬手抱拳，简简单单把礼回了：
“大师姐客气，久闻贵坊盛名，今日过来开开眼界。”
话音才落，墨青面上温雅不变，暗地放开自身收敛的元炁，无形元炁悄然铺展而出，不动声色向前漫出，探查眼前董灼、思芳、瓦娜三人的修为深浅。
瓦娜修为仅至内力境，对此一无所觉，董灼与思芳却同时抬眼，目光直直落向墨青。
被二人一眼看破行径，墨青心头骤然一惊，连忙收回外放的元炁。
“失礼。”
说罢侧身抬手，做出引客的姿态。
“且随我来。”
墨青在前引路，一行人跨过坊内月洞门，顺着木梯拾级登楼。
楼舍廊阁雕栏雅致，堂内琴音隐隐，往来宾客皆是长安有头有脸的士子与勋贵。
董灼目光向上扫去，落至最高一层的观景包间。
一男一女凭栏远眺楼中剑舞，正是帝后二人。
董灼略略扫视一圈，转头看向身侧引路的墨青。
“看来长安城内，大大小小人物，都过来给贵坊捧场了。”
墨青道：
“长安爱我，我爱长安。”
董灼闻言一愣，未及多想，一行人步步登高，转入二楼雅间落座。
这间包厢视野开阔，正对着楼下中央演武台，一层人海喧腾、江湖豪杰齐聚的景象尽收眼底。
待安顿好董灼三人，墨青退出包间，摸出一枚河西大钱，看着钱币上董灼的侧首相，哼笑一声。
一道女声隔着门板轻哼一声，刚好透过门缝钻进屋内。
“董大头。”
这三个字钻入包间内董灼耳膜，一股火气猛地从心底窜上来。
董灼豁然挺身窜起，胸中恼意翻涌，就要推门出去，口中脱口而出：“她什么意思！”
吓得包间内侍从一窒，思芳、瓦娜反应极快，一左一右同时上前，伸手将他拦了下来。
董灼站在原地，粗喘两下，方才那股冲起来的火气，一点点平息下去。
董灼斜靠在软榻之上，右胳肢窝恰好搭在榻边扶手上。
思芳居于董灼右手下首，斜斜坐于铺好的毡毯上。
瓦娜挥手屏退屋内侍从，提起茶盏正要给董灼斟上一杯。
楼下演武台上，西河剑器坊一众弟子剑舞次第展开。
董灼望着场中舞影，闲闲伸手，落在思芳头顶漫不经心地摩挲。思芳垂着眼，倒有几分安然受用。
瓦娜手捧斟满的茶杯，见此情景顿时不乐意，手腕一转，本该递向董灼的茶水，她仰头自己一饮而尽。
脚步绕到董灼身后，抬手“啪”的一下打落他那只不安分的手掌。
“扒拉什么？找虱子呢？”
董灼吃痛收回手，悻悻然转回头，重新凭窗俯瞰楼下坊中盛况。
凭窗俯瞰，掠过人群，一眼便认出混在豪杰之中的张琏。
思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轻声道：“是张琏。”
瓦娜微微诧异：“他早前被朝中派系挤兑，外派驻守武关，怎会身在长安？”
董灼望着下方安然观舞的身影，随口说道：
“他本就是江湖武人出身。江湖人，江湖事。真要有人追责，他只需一句休值闲游、私身观艺，合情合理，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二人闻言了然，不再多言，一同凭窗静观坊中盛况。
待群舞落幕，台上弟子尽数退场，全场目光汇聚台心。
压轴登场的墨青刚要起势，头顶坊顶骤然炸裂！
碎石木屑纷飞，数十名道人破壁落于演武台，全场一惊。
一众道人落地，脚步踉跄，各自旋身环视四方，目光扫过台下宾客，又抬眼四下逡巡，搜寻目标。
待视线落至二楼包间的栏杆处，望见一雄壮汉子立于栏边，身旁立着两名美姬，为首道人心中暗道，便是此人。
他踏步上前，袍袖猎猎，仗剑直指二楼，高声诵唱：
“雄藩举义扫妖尘，酆都北律荡凶鳞。
翦除元恶安宗庙，诛殄奸魁庇斯民。
上匡王室，肃清畿甸，下救生灵，永绝祸根！”
包厢门外守卫的河西军士骤然闯了进来。天子、皇后脸色大变，慌忙起身。几名军士一拥而上，分别架住天子、皇后与德王，护着三人一齐向外冲。
一行人往外奔出数步，一名军士忽然出声：“哎，不对。”
众人皆转头望向他。
那军士道：“大帅就在二楼，大帅那边更为安全，与其折返皇宫，不如前去投奔大帅。”
其余军士一拍脑袋：“对，快往大帅那里去。”
众人调转方向，奔出半路，天子忽然喝止：“停停！”
一众军士满脸疑惑：“陛下，又有何事？”
天子说道：“听那道人的诵唱，他们分明是冲着你们大帅而去，我等过去，反倒更加危险。”
众军闻言一愣，心中暗道这话也对。三楼包厢已是险地，不可久留，便不再往二楼董灼处去，架着天子一家，匆匆退往二楼廊边暂避。
二楼窗边的董灼听得一清二楚，见对方公然指名发难，对身边思芳、瓦娜低声道：
“且看我风光一把。”
当即凭栏而立：“哈哈哈哈哈…”
笑声方起，未落之际，台心骤然炸出一道清丽嘹亮的断喝，硬生生截断他的声势：
“且慢！”
全场众人齐齐侧目，视线尽数落回演武台。
墨青立身台中央，脸上冷肃，单手扣紧腰间剑柄，剑藏匣中默默蓄满浑厚元炁。
蓄势极致之际，一招剑吼西风轰然迸发，雄浑炁劲贴地横扫全场，无形威压隔绝两方，划出一道深痕，隔断北律派道人与楼下人群。
墨青厉声道：“过线者死。”
台上为首的黑衣道人直面那股无形压迫，眼里满是忌惮，缓缓颔首：
“剑吼西风，果然名不虚传。”
二楼窗边，唯有董灼与思芳清晰看见地面那道横贯全场的细微炁痕，董灼满脸难以置信，转头看向思芳：
“这、这是远程剑气？”
思芳侧目平静看来：“怎么了？”
董灼震惊，再度重复：“远程剑气！”
“入炁之后，便可炁劲外放，不足为奇。”
思芳答道。
董灼一时语塞，手指下意识指着自己，磕磕绊绊，倒是结巴起来：
“我…我…”
思芳看着他少见多怪的模样，补充道：
“兄长从未正经练功，不必大惊小怪。”
董灼懒得再接她话，扭头重回栏杆边。
“哈哈哈哈哈哈！”
可他笑声刚起，楼下一层整片江湖豪杰区，无数武人齐齐抬眼望向二楼，顿时爆发出一片哄然嗤笑。
董灼脸上臊得慌，面上狠色一显，不再打算口舌找补，直接放出七劫剑鬼真气意象。
全场之中，唯有同为真气境的思芳，能够清清楚楚看见那七劫剑鬼划破虚空，威临楼坊之间。
她小心凑到董灼身侧，低声提醒道：“兄长，场中众人境界怕是难以察觉…”
果不其然，楼下江湖豪杰区里，仅有寥寥两三个内力境入炁的高手，连同台心的墨青，隐约感知到一股滔天压迫席卷全场，自身恍如风雨之中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碾碎倾覆，刺骨寒意直钻神魂。
剩下的普通江湖武人、看客，什么都看不见，也感受不到异样，依旧还在楼下议论哄闹。
坊外待命的河西军听见坊顶崩裂的巨响，一队军士立刻冲破人流，急匆匆驰援入场。带队的军士看不见楼上暗流，入目只见一众不法道人占据演武台。
不少道人袖囊鼓胀，手势姿态诡异，似要掏取火雷毒烟。
坊屋密闭，大帅、天子、长安上下齐聚在此，一旦土火雷或是毒烟撒开，便是无可挽回的大祸。
前军军士来不及登楼向董灼请示，当即下令开火。
“啪啪啪——！”
急促锐利的枪声骤然炸响，撕裂满堂哄乱，子弹直扑台上黑衣道人！
天子当场看直双眼，怔怔望着河西军军士手中的新式军械，低声喃喃：
“对！这就是董灼许诺的军械，日后天策军，也要尽数列装此物！”
一行人匆匆奔至二楼廊边，耳畔枪声轰鸣不止。
天子垂眸望去，只见入场驰援的河西军士持枪开火，弹火纵横，镇压台面乱局。
他转头看向贴身护驾的几名河西军士，问道：
“你们为何不带？”
众军士抬手，亮出腰间长剑。
天子急道：“这是礼器！”
演武台心，刚刚一剑镇场的墨青彻底失神。
先盯旋转的弹巢，再看规整的照门，最后落于锋利的准星。
看完三处核心机件，墨青敛尽周身所有气场，立在台心，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