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鱼半天没听到裴沐沐的回应，疑惑地回过头。
然后她看到了一张煞白的脸。
“怎么了？”灵鱼眯了眯眼，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第一次听到那么大的人物要来我们部落，高兴傻了啊！”
“高兴。我可真是太高兴了。”裴沐沐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
她眼睛里写满了一种被命运反复蹂躏的绝望。
哪知灵鱼却突然话锋一转，嬉笑道：“高兴也没用，那样的大人物，我们肯定见不着。他大概率看看大族长就走了。听他侍从说，他马上就回中部领地了。”
裴沐沐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又亮了。
“真的吗？”她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的急切。
灵鱼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眨了眨眼，但还是点了点头：“嗯，冬季要来了，说是看完大族长就走。要不然大雪封了路，就走不了了。”
裴沐沐重重地松了口气。
“那可真是太好了！”她脱口而出，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
灵鱼歪着头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裴沐沐怕她多想，赶紧话锋一转：“灵鱼，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这倒不是恭维。从她来到这个部落开始，灵鱼就像是部落里的“新闻播报员”——谁家生了崽，谁家猎到了大猎物，哪个部落来串门了，她全都门儿清。
灵鱼仰起下巴，脸上写满了骄傲：“那当然！我的第四个兽夫中翊是巫祝奶奶的孙子，巫祝奶奶是大族长的阿姐，中翊一直跟在大族长身边学习呢。”
裴沐沐还是第一次听到关于灵鱼第四兽夫的信息。
巫祝奶奶的孙子。
难怪！
“灵鱼，你的兽夫们都好厉害啊！”裴沐沐真心夸赞道。
灵鱼的第一兽夫阴助沉稳可靠，丛野体贴话少，还有一个土系异能的也特别靠谱，看来这第四个兽夫也很不错。
灵鱼嘴角翘得高高的：“那当然。他们就比你家夜影差一点点。”
裴沐沐笑了笑，目光落在那间越来越近的木屋上，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我们去看大族长，是不是应该带点什么礼物？”她想着探望病人总该带些补品，空着手去不太合适。
而且大族长那么照顾她，两手空空地去，自己心里都过意不去。
“我们就这样去，会不会打扰他修养？”她又补了一句。
部落那么多人去探望，也不知道大族长能不能好好养伤。
灵鱼说：“阴助的容界里有一些野蜂蜜，我们打算送给大族长。”
“那我带什么呀！”裴沐沐犯了难。
低头在脑海里盘点自己空间里的物资。想了半天，脑海里只浮现出两个字：鹿茸。
灵鱼笑着说：“夜影不是已经送了吗？送了他三年前打猎遇到了一株紫灵芝，是最好的疗伤药，买都买不到呢！”
“……”
裴沐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觉得夜影送了就等于她送了，但眼下自己的空间里，好像也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正想着，灰狼的速度慢了下来。
——
没一会儿，灰狼就在半山腰的一间大木屋前停了下来。
裴沐沐从狼背上滑下来，抬头打量着这间屋子。
木屋其实挺简单的，就是四间并排连在一起，没有多余的装饰。但门窗都做得颇为考究——窗户上糊着薄薄的兽皮，透光不透风，边缘用细藤条密密地缝了一圈。
房顶是木头和茅草，厚厚的，压得实实的，一看就知道冬天不会漏风。
最让裴沐沐意外的是，房前还用木板铺了十几平米的小庭院。
木板被磨得很光滑，踩上去平整稳当，边缘还砌了一圈拳头大的石头，既美观又实用。
大族长没在屋里。
他躺在摇椅上，在庭院最边上，一摇一摇地看着整个部落。
那张摇摇椅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扶手被磨得油光发亮，椅背微微后仰，角度刚好能让躺着的人看到山下的全景。
他的胸口有很深的伤，没有包扎，敷着奇奇怪怪的绿色草药。
裴沐沐来的时候，除了照顾大族长伤势的巫祝奶奶，大族长身边还有两个来探望的族人——一个雌性，一个雄性。
雌性一直抹着泪，声音细细软软的，说着希望大族长早点好的话，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
雄性就站在雌性身边，她每说一句，他就点头说“对对对”。
两个人看见又有人来探望了，便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养伤”“别操心部落的事”之类的话，准备离开。
在经过裴沐沐身边时，居然主动朝她点了点头，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裴沐沐愣了一下。
这跟她来到这个兽世后看惯的白眼招呼完全不一样，突然的一笑倒让她有些受宠若惊了。
她心里挺惊喜的，赶紧也朝他们弯了弯嘴角，算是回礼。
灵鱼可没工夫在意这些小事。她已经拉着裴沐沐直奔大族长而去。
“大族长，我和阴助还有沐沐来看你了。”灵鱼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她蹲到大族长身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的气色。
大族长身体不敢怎么动，但还是把第一个眼神给了裴沐沐。
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柔和了下来，仿佛突然多了好些老父亲的慈爱。
裴沐沐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暖，又有点不好意思。
“看两眼就走吧，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大族长的声音依旧中气十足，气息稳稳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快死了呢！”
裴沐沐心里的担忧松了些：“大族长没事就好！”声音不大，但很真诚。
“嗯，没事。”大族长应了一声。
他的目光还停在裴沐沐身上——不是有意的，就是他刚好躺着的位置、那个角度看过去，正好看到了裴沐沐的小腹。
白白的，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
大族长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夜影这个没用的东西，那么久了都没结侣，天天住在一个山洞里，连个契印都没定下来，也不知道在磨蹭什么。
裴沐沐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大族长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她和大族长也不是很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点什么。
灵鱼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她叽叽喳喳地打开了话匣子，声音又脆又密——问大族长伤口疼不疼，问巫祝奶奶用了什么药，问还要躺多久才能下地，问能不能吃野蜂蜜、一天吃几次、用温水冲还是直接吃……
她又让阴助掏出那罐野蜂蜜，双手捧着递到巫祝奶奶面前。
巫祝奶奶笑着接过蜂蜜，点了点头，嘴里说着“真乖，真乖”。
灵鱼又转头跟巫祝奶奶说话，问她这几天累不累，要不要让中翊来替她守夜……
氛围一下子活跃起来。
裴沐沐站在一边，看着灵鱼献上了蜂蜜，觉得自己空手来实在有些不合适。
她在空间里摸索了半天，终于翻出了一托鸡蛋——还是二十个那种。
外面罩着一个透明的塑料盒，带卡扣的，一个一个的凹槽把鸡蛋稳稳当当地固定在中间。
品牌标签裴沐沐拿出来前先撕了，撕得干干净净。
“大族长，这是我送您补营养的鸡蛋。”裴沐沐假装鸡蛋是从帆布袋拿出来的。
兽世还没开始养鸡，但有山鸡蛋、野鸭蛋。对于蛋，他们应该不奇怪。
只是这二十个鸡蛋个头均匀、颜色一致，怕是比他们平时捡的野蛋要规整得多。
巫祝奶奶接过那托鸡蛋，低头看了看：“这个盒子挺精致的。”
她的手指在塑料盒边缘摸了摸，又轻轻按了按卡扣，“这个蛋也挺大，个头都差不多。”
大族长侧过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有心了，很好的东西。”
裴沐沐看见他们的表情真挚，不像是嫌弃，才真正安下心来。
巫祝奶奶把鸡蛋盒翻过来看了看底面，又翻回来，笑着感慨道：“这样精巧神奇的东西，也只有你阿母才有。”
裴沐沐心里再次咯噔了一下。
又是“白叶”。
她的心跳快了两拍，试探着开口，声音不大，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我的阿母……有很多这样的东西吗？”
“有一些。”巫祝奶奶想了想，“但也不是特别多。”
裴沐沐的心又跳快了一拍：“巫祝奶奶认识我阿母很多年了吗？”
“快一百年了吧。”巫祝奶奶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记不清了，太久远了。她刚来部落的时候就认识了，又年轻，又聪明，还是大地方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眼睛里就没有光了。”
眼睛里没有光。
裴沐沐在心里重复了这句话。
一个从大地方来的、又年轻又聪明的雌性，眼睛为什么没有光？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做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把手伸进空间，在最底层、最深处、最隐秘的角落里，摸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片花海里，笑得温柔而明亮。
阳光从她身后洒下来，把她的头发染成了浅栗色，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裴沐沐把照片递到了巫祝奶奶面前。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声音是稳的。
“这是……我阿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