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白木木的反应让裴沐沐忍不住呲牙。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瞥了一眼,正看到夜影放在膝盖上的手捏成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随时会炸开。
他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那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被某种熟悉的愤怒点燃的震颤。
裴沐沐已经很久没在夜影身上见过这种状态。他从来都是冷静的、克制的。可此刻,他仿佛到了濒临失控的边缘。
她顿了顿,然后下意识伸出手,轻轻地在夜影那只青筋暴起的拳头上拍了拍。
一下,两下。浅浅的、温热的触感,像春天第一缕风吹过结冰的湖面。
夜影的心彻底绷不住了。
那只紧握的拳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样,指节一根一根地松开,紧绷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
他扭头看着身边的裴沐沐,她的眼睛里有光。
那是能融化所有阴霾的光,温柔又明亮。
夜影的眼底忽然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将她的身影笼在一片朦胧的柔光里。
“沐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还好是你。”
后面那半句太轻了,轻到裴沐沐没有听见。
一旁的朔宇也“嘶”了一声,整个身子本能地往后仰了仰,像是要离台上那个正揪着承宥大族长衣领摇晃的小雌性远一点。
承宥大族长被白木木拉扯得没办法,衣领都被揪歪了,银发散落了几缕,狼狈不堪。
他求助一般地看着雪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雪炔大人,您看这怎么办?”
白木木也顺势望向雪炔,她依然没有松开大族长的衣领,下巴抬得高高的:“雪炔,你忘了吗?梦卜大人说了——我是最有可能测出生息力的雌性!我是你们雪域领地未来的希望!这块图腾石一定是坏了,我要求重新测试!”
雪炔的眼睛里明显已经流露出了厌恶,但他还是把情绪强行压了下去,对着大族长说道:“再让她测一次。”
“这……”承宥大族长面露难色。
台下也是一片哗然。大部分声音是反对的,觉得雪域领地这是在搅乱测试秩序,仗势欺人;也有一小部分本着小心求证的态度,觉得再测一次也无妨,毕竟赤色生息力事关重大。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朱雀族炎烁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一样切开了所有的嘈杂:“让她再测一次。”
简短,干脆,不容置疑。
雪炔向炎烁递过去一个浅浅的感激眼神,炎烁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算是回应。
白木木抬起下巴,对着承宥大族长冷哼了一声,那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然后她自顾自地走到图腾石面前,像一只骄傲的孔雀,昂首挺胸。
承宥大族长的权杖在图腾石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笃笃”两声,那图腾石上原本已经暗淡的宝石星光又重新排列组合了一次,流光重新在石面上缓缓游走,像被唤醒的萤火虫。
“可以重新测试了。”大族长的声音平静无波。
白木木重新把手放上了图腾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这一次,这块图腾石连震动都没有了——更别说发出什么红色的光。它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沉默地、固执地、不给任何回应。
这静静的五分钟,仿佛比五年还要漫长。
台下从鸦雀无声,慢慢变成了淅淅索索的议论,然后,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终于变成毫无顾忌的喊叫——
“没有!”
“她没有生息力!”
“赤色生息力的雌性不是她!”
“快换下一个吧!别耽误时间了!”
台上的白木木彻底破防了。
她捂住耳朵,跑到台子边缘,对着台下大声喊叫,“闭嘴!你们这些见识浅薄的乡下人懂什么!这块图腾石坏了,你们没看出来吗?我是梦卜大人亲口指认的可能拥有赤色生息力的雌性——是兽神的启示!你们知道吗!”
台下的人根本不买账。嘘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有人朝台上指指点点,有人大声嘲笑着,有人不耐烦地催促着。
“快测试下一个吧!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
“是啊!雪域领地的雌性没有生息力,不代表其他雌性也没有!赶紧的!”
白木木几乎是在尖叫:“这块破石头坏了!我测不出来,你们难道就测得出来吗!还是赶紧滚回去吧!测了也是白测!”
她的嚣张和无礼终于引起了公愤。人群中有人摇头,有人冷笑,有人直接骂出了声。
苍极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动作像是在揉散一阵头痛。他偏过头,对着雪炔说了一句话,“你们领地的小雌性,太吵了。”
雪炔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一挥手,马上有两个侍从兽上前,一左一右,准备把白木木带离台上。
白木木还在挣扎,扭着身子,甩着胳膊,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雪炔,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忘了梦卜大人交代你要对我恭敬吗?”
她挣扎着,像个泼妇一样,想挣脱两个侍从兽的牵制。她又踢又打,动作粗鲁而狼狈,脸上的面纱因为用力过猛,就这样飘然滑落。
朔宇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夜影的手再次捏成了拳头——只是这一次,没有刚才那么紧。
裴沐沐的视力没有他们好,但也不算近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也看到了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那是自己的脸。
像是照镜子——不,比照镜子更诡异。因为那张脸上的表情过于狰狞,那表情配合着那张脸,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化学反应,生出一种“像自己又不像自己”的错位感,让人后背发凉。
朔宇也感受到了这种错位。他看了看台上那张脸,又看了看身边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对亮晶晶眼睛的小雌性。他知道她们长得很像,但好奇怪——他就是能一眼看出台上那个撒泼打滚的雌性,不是他的伴侣。
他动了动身子,似乎气呼呼地要站起来。
裴沐沐一把拉住他,紧张地问:“你要去干什么!”
这个时候,看见了台上那张脸,这只傻老虎想要干什么?难道是要把人带下来跟她来个当面对质,问问你们到底谁是白木木吗?
朔宇低头看着裴沐沐的眼睛,给了她一个足够稳重的眼神。
“沐沐,你放心。”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我不会认错伴侣的。”
说着他又要起身。
裴沐沐再一次把他拽回来:“你回来!你到底要去干什么!”
裴沐沐的力气对于朔宇来说很小,像一只小兔子在拽一头大象。但她的声音——她的声音对他控制力很大,轻轻一拉就能把他拽回来。
朔宇停下脚步,认真地说:“我上去把她那张脸遮起来。不喜欢她顶着你的脸,在那里做一些恶心的事情。”
说着他又要走。
夜影在一旁沉默着,竟然第一次在心里默默同意了朔宇的提议。
“那是她的脸!”裴沐沐又把朔宇拉了回来,“你先别冲动。等会儿我们想办法去跟她碰个面,问问情况,看她要不要一起回贪狼部落去。”
白木木是白叶的女儿,是贪狼部落的一员,大族长非常关心白木木,她流落在外那么久,好不容易找到了。虽然看上去过得挺好,但裴沐沐觉得还是有必要问一下,她要不要回家。
朔宇被裴沐沐拉了三次胳膊,身体都软酥酥的。他立刻答应:“好!”
然后他又蹲回了原处,像一只套着麻袋的乖巧大猫,把脑袋微微朝着裴沐沐的肩膀幸福地偏了九十度。
裴沐沐其实很担心——白木木这样在台上肆无忌惮地闹腾,会不会惹怒带队的左使雪炔?
然而雪炔似乎对她有所顾忌。他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侍从兽把她带到台下的随从队伍里看着,并没有更严厉的处置。到了台下也没有拘着她,只是身边跟了两个人,不让她随意走动。
台上的测试活动继续进行。
承宥大族长按照由远及近的顺序为其他部落的雌性进行测试——因为如果测出来没有生息力,也不会耽误她们回程的时间,住得远的可以先走。
一连测了十几个部落。图腾石安安静静的,一个响应的都没有。
台下的白木木还在得意洋洋地喊:“我就说这块石头坏了吧!大家还是换个地方测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意,像是巴不得所有人都测不出来,好证明她不是那个唯一失败的人。
这么一说,台下仿佛也有些人的信念开始动摇,窃窃私语中夹杂着质疑的声音。但更多的人还算理智——
“几百年来,能测出生息力的雌性本来就少。就算今天全部都没有,那也是正常的!”
“可是梦卜大人不是说今天会测出三个有生息力的雌性吗?”
“梦卜大人还说雪域领地的雌性有生息力呢……结果呢?”
“会不会……图腾石真的坏了?”
就在台下讨论声热烈的时候——
台上的图腾石,忽然发出了耀眼的银色光晕。
那光晕柔和而不刺眼,像月光倾泻在雪地上,清冷而纯净。但它的出现,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那台上站着一个红色纱衣的雌性。她有一头黑色海藻般的大卷发,蓬松而浓密。身上裹着红色纱衣,露出雪白的腰身,下身是红纱裙子,几层红纱布料下露出大半截白色的大腿。
这么冷的天,穿得这么少。但她似乎丝毫不觉得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烈火般的、灼人的生命力。
她的手掌放在图腾石上,整个身体仿佛被石头吸住了一般,纹丝不动。
银色的光串流在她全身,像无数条细细的银蛇在她皮肤下游走,从指尖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从胸口到眉心——
渐渐地,那银色的光汇聚在她眉心,不再流动,不再分散。它们凝聚成了一个银色的灵纹,像一片竖着的羽毛,安静地贴在她的额心,散发着淡淡的、不灭的银光。
“生息力!是银色生息力!”
承宥大族长的声音激动得几乎变了调,权杖在他手中微微颤抖——
“朱雀族的小雌性,拥有银色生息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