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安城气温回暖,街上的风不再刺骨,连阳光都变得温温柔柔的。
公司马上要办周年庆,物料堆了大半个仓库,事情杂、人手紧,林栀连着好几天都泡在仓库里忙活。
清点物料、整理道具、搬箱归类,她好些天都是站着来回走动,忙得脚不沾地。
那天下午,林栀在仓库里晕倒,手里还攥着一卷没来得及贴完的封箱胶带。
几千件货要盘,几卡车物料要发,她跟几个行政部临时抽派过来的同事从早上七点忙到下午三点,中间只啃了一个面包。
搬货的时候她觉得肚子有点坠坠的,以为是站太久了,扶着货架蹲下来歇了一下又起来继续干活。
她站起来时感觉眼前发黑,以为只是蹲久了,靠着货架闭眼缓了片刻,再睁眼视线依旧模糊,太阳穴持续抽痛,小腹下坠的痛感一阵重过一阵。
从早上开始那种隐隐的坠胀感就没有停过,她生理期本就不准,例假推迟了快两个月她也没往心里去。
这段时间忙着操心琐事、熬夜干活,作息乱得一塌糊涂,推迟几天再正常不过。
她以前一个人伺候姥姥的时候,也偶尔会经期紊乱,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压根没往怀孕上想。
前阵子上厕所发现有一些褐色分泌物,她还以为是来例假的前兆,垫了护垫就继续去仓库干活了。
她只知道今天的工作还没做完,好几个人在仓库都忙不过来。
被派过来的那几个同事年纪都比她大,是公司里出了名的老油条,能逮着机会偷懒绝不多干一点儿活。
所以她又弯下腰去搬下一箱,再下一箱,直到小腹的坠胀感变成一阵尖锐的绞痛,温热的血顺着大腿根淌下来,她才停下动作,顺着货架慢慢滑下去,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一黑,捂着肚子整个人软倒在纸箱旁边。
身边正在盘货的同事转身看到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赶紧拨打了急救电话。
医院打来电话的时候,刘旸正坐在值班室里整理巡逻记录。他听到手机响,看到屏幕上那串陌生号码,以为是辖区哪个群众找他调解纠纷。
他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的女声,语速很快:“您好先生,我是安城市中心医院的护士,病人林栀晕倒被同事送来急诊,现在正在手术室,请问您是她的紧急联系人吗?”
刘旸愣了好几秒,问什么手术,护士沉稳地说:“初步诊断是先兆流产引起的大出血,目前患者正在进行清宫手术。”
他接完电话脸色全变了,愣了好一阵儿,站起来的时候椅子撞到墙上,一句话没说,抓起外套就往外跑,疯了似的冲出派出所大门。
老郭正巧从外面出警回来撞见他,在身后喊了好几声,他一句都没听见。
从南城到安城的火车上,他把这阵子所有忽略的细节全部翻了出来。
她视频时比以前更累,没说几句就靠在藤椅上打哈欠。他问她吃了吗,她说吃了,但他没见过她端碗。
上周她在视频里忽然说胃不舒服想吐,他问是不是着凉了,她说是可能只是吃坏了肚子。
他当时正在被老郭催着写结案报告,根本来不及跟她细聊。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手指插进头发根,在空荡荡的车厢连接处蹲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刚和林栀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他每天往院子里跑,喂三花、逗小歪、抱橘猫晒太阳、蹭李姨的排骨汤,以为自己会在平安巷这条巷子里待很久,久到能陪她过好多好多个生日。
他在某个很普通的下午拿过她的手机,笑嘻嘻地说:“姐姐,我给你设个紧急联系人,万一你出什么事我第一个冲过去!”
她当时正在给猫梳毛,头也没抬,说:“我能出什么事?你想太多了。”
“那不行,这叫有备无患!我们警察最重视应急预案了。”
他低头输入号码时的那种理所当然,都是把自己当成她生活里永远不会缺席的那部分。
那时候他完全没想过自己后来会被调走,更没想过这个号码被拨通的时候他不在她身边,而是在几百公里外的南城。
他的许诺永远提前到位,只是命运不给他兑现的机会。
他从南城赶到安城已经是深夜,医院的走廊幽深寂静,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脚步又快又乱。
急诊、检查、拍片、确诊,一连串流程走下来手术已经做完了,林栀被推回了病房,她躺在病床上还没醒,手背扎着输液针,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护士跟他说病人出血量很大,孩子没有保住,麻药劲儿还没过,大概还要半个多小时能醒。
他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她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握住。
那只手很凉,手指上还有下午拆箱子时被刀片割的小口子,伤口边缘已经开始结痂,没有人帮她贴创口贴。
他把她的手指拢在自己掌心里,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心疼的流下了眼泪。
林栀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左手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包着,她侧过头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眼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警服的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
她愣住,轻轻动了一下手指,他立刻醒了,抬起头看着她,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你怎么回来了?”
刘旸紧紧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他张了好几次嘴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姐姐,你怀孕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栀懵了,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知道自己拥有过一个小小的生命。
她只是普普通通忙了几天的工作,以为只是一次寻常的生理期紊乱,最后却猝不及防地,永远失去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轻轻说了句:“对不起刘旸,我不知道……”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来回锯在刘旸心上。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眼泪顺着她手指的缝隙往下淌,滴在被子上。
“姐姐,你疼吗?对不起,我没照顾好你。”
她摇了摇头,把手指微微蜷起来,轻轻蹭了蹭他的眼泪。
“不怪你,我以为只是跟以前一样又乱了日期,我应该细心一点的……我自己都不知道,你怎么照顾我……”
刘旸抬起头看她,眼眶红得厉害,他用手指轻轻擦掉她眼角残留的泪痕。
那天晚上他守在她床边,等她睡着之后,轻轻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她的手。
输液管还连着,手背青了一小片。
他把被子重新帮她盖好,走到病房外面的走廊上,靠着墙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手掌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几声呼叫铃。
他蹲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表情,然后去护士站问值班护士,术后需要注意什么,吃什么比较好,多久能出院。
他把每一条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回到病房后,林栀已经醒了,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说:“姐姐,我请好假了,这几天都陪着你。”
窗外远处有几盏路灯亮着,光线昏黄,像平安巷拆迁前巷口那盏老路灯的颜色。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再说话。她就这么又慢慢睡着了,呼吸很浅,手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蜷着。
他低头看了那只手很久,然后轻声说了句:“姐姐,对不起。”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走远。
他握着她扎过针的那只手,偶尔看一眼输液瓶的药水还剩多少,然后继续坐着,等她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