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掌声渐歇,厅内响起一片椅子挪动的吱呀声,藏家们陆陆续续起身离场。
杨勇整理了一番东西,也跟着人流离开了这里。
走廊里,三五成群的藏家低声交谈:有人复盘刚才的拍卖,回味那件仿汝窑洗竞价时的紧张;
有人对照拍卖图册,热议下午书画专场的亮点;还有人点评整场拍卖会的藏品布局,分析各专场的成色与看点。
他没在走廊多待,径直去了盛华拍卖安排的二楼酒店餐厅。
餐厅里人不算多,他取了份简餐,找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餐盘里的三两样小菜清淡适口,他慢条斯理地动着筷子,偶尔抬眼扫过邻桌低声交谈的藏家,很快就吃完了。
饭后他没多逗留,径直下楼回到了一楼大堂。
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离下午开拍还早,便踱步走向大堂一旁的咖啡店。
他推门进去,点了杯咖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桌角,咖啡的热气袅袅升起,他靠着椅背,放空目光望着窗外,安静地歇着。
店里的音乐轻柔,空气里漫着咖啡的香气。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划着屏幕,时不时抬眼瞥一下窗外掠过的人影,杯里的咖啡渐渐凉了下去。
店里陆续有人进来又离开,脚步声都放得很轻,没人打破这份安静。
眼看离拍卖开场的时间越来越近,他按灭手机屏幕,将手机揣进衣兜,拿起放在手边的背包,理了理衣襟,推门走出咖啡店,朝着拍卖厅的方向缓步走去。
拍卖厅的入口处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站着低声说话。
杨勇顺着人流往里走,入口处的工作人员核对过他的号牌,便放他进去了。
厅内的灯光比外面亮上几分,他瞥见两侧的展柜,上午陈列的文房器物已经撤下,换成了下午书画专场的装裱卷轴。
厅里的人明显比上午多了不少,座位大半都已坐满。
他没往人多的前排凑,还是在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将背包搁在脚边,伸手从里面抽出那本薄薄的拍卖图册。
周围的人声还没完全静下来,翻页的沙沙声混着低语,在空气里漫着。
身后陆陆续续传来脚步声,是晚到的藏家正轻手轻脚地找位置落座,厅里的座位很快就满了。
没多大一会儿,时间就来到了下午一点半。
下午一点半,电子屏暖光刚起,台下便漾开轻浅的骚动——高台后走出的不是上午那位拍卖师,而是位穿月白暗纹旗袍的女士。
她立在台后,指尖轻搭桌沿,领口盘扣衬得脖颈清瘦,抬眼时笑意温和,却自带妥帖的气场。“各位下午好,接下来由我陪大家走过这场书画的时光路。”
她的声音像浸了温水的玉,软润却清晰,“先从近现代的笔墨意趣,慢慢往深处走。”
电子屏切到Lot 39黄宾虹《浅绛山水轴》,她指尖点过屏幕上的墨色:“这幅晚年作,纸本里藏着‘五笔七墨’的章法——您看这远山积墨,叠了七层,却透亮得能照见光。”几句话点透画的骨血,连后排的杨勇都抬了抬眼。
“起拍价一百八十万。”话音落,前排女士举牌:“一百九十万。”
她目光轻落过去,弯眼点头:“128号女士,一百九十万。”
转而扫向右侧,尾调轻扬半分:“还有加价吗?这墨色的层次,可比茶歇的点心要醇厚多了。”
中山装老者笑了笑,举牌:“两百万。”
她指尖在桌沿轻敲,语速慢了半拍:“207号先生,两百万。黄宾虹说‘江山本似画,内美静中参’,这静气,可遇不可求。”
加价声接连响起,价格咬到两百三十万时,她握槌的手悬在半空,目光先看向前排女士,再扫过电话席,声音柔却有张力:“两百三十万第一次——您确定要错过这七层墨色的静气吗?”
女士指尖顿了顿,终是没再举牌。
木槌落下,她笑意更柔:“恭喜207号先生,把这‘静中参’的内美带回去。”
——Lot 40的编号跳上屏幕时,杨勇指尖忽然蜷了蜷。
电子屏上展开的是一柄素面扇面:墨色几笔勾出兰叶,细劲如铁丝,花瓣淡得像蒙了层雾,右下角只落了“芝瑛”两个清瘦小字。
旁侧题着三行小诗:“九畹香清露未干,一枝瘦影倚阑看。莫言空谷无人识,自有春风到岁寒。”
是他之前委托拍卖行上拍的吴芝瑛墨兰扇面。
拍卖师的声音轻了几分,像是怕惊着扇面里的兰香:“Lot 40,吴芝瑛《墨兰扇面》。这‘芝瑛’二字落款,配着三行题诗,恰好衬出这位女先生的性子——笔是瘦的,骨是挺的。你们看这兰叶,活脱脱是她写‘秋风秋雨愁煞人’时的笔锋,连花瓣那一抹淡,都淡得有底气。”
她抬眼扫过全场:“起拍价,十万元。”
话音刚落,后排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藏家先举了牌:“十一万。”
“17号先生,十一万。”拍卖师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落在举牌的藏家身上。
“十二万。”左侧的一名男士立刻跟价,语气平稳。
隔了两秒,后排有人慢悠悠举牌:“十三万。”
价格像爬台阶似的,一阶阶往上挪。
“十四万。”“十五万。”每次加价都隔着几秒的停顿,像是藏家们在跟扇面里的墨兰对视,要从那淡得几乎要化开的花瓣里,读出点什么才肯出手。
拍卖师的目光在举牌的人之间流转,声音轻得像怕吹散了那三行诗的墨迹:“十五万——吴先生写这诗时,怕是也没想过,百年后会有人为这‘春风’二字较劲吧。”
“十六万。”圆框眼镜的年轻藏家又举了牌,指尖在号牌上蹭了蹭,像是鼓足了劲。
左侧的男士略一沉吟,跟上:“十七万。”
“十八万。”角落里传来个沙哑的声音,是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刚才一直没出声。
年轻藏家愣了下,咬咬牙:“十九万。”
男士这次没立刻跟,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口,放下时才道:“二十万。”
拍卖师的语速更缓了,指尖虚点过屏幕上的诗句:“二十万——‘莫言空谷无人识’,现在看来,识它的人,不少呢。”
价格咬到二十五万时,只剩下年轻藏家和那位男士在拉锯。
“二十六万。”“二十七万。”每一次加价都像在纸上添一笔墨,淡却执着。
“三十万。”男士忽然抬高了些声音,像是下了决断。
年轻藏家捏着号牌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终究还是慢慢放下了。
拍卖师的木槌悬在半空,目光扫过全场,尾调轻得像落雪:“三十万第一次——这扇面里的春风,总算吹到了肯等它的人面前。”
“第二次。”
“第三次。”
木槌落下,一声清响,不重,却像敲在了那“春风”二字上。
“恭喜29号先生,竞得Lot 40吴芝瑛《墨兰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