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行人走进了收藏室。
暖白色的专业射灯均匀铺开,室内恒温恒湿,陈设简洁规整,器物不多,显得开阔干净。
赵仲谦四下扫了一眼,微微点头,看得出这里防护周全,打理得十分用心。
他沿着陈列架缓步看去,对几件寻常瓷器只是略一过眼,并未多作停留。
直到目光落在那尊元青花海鳌山形笔架上,才骤然一亮,驻足细看。
见此,杨勇在旁简单介绍了这件器物的基本信息,见老爷子看得入神,便小心将笔架取出来,供他近距离赏鉴。
赵仲谦细细端详一番,赞叹不已。
紧接着,他又留意到一旁的南宋哥窑胆式瓶,再看到那只北宋定窑萱草纹笠式碗,接连三件重器,让见多识广的他也接连露出讶色。
一旁的林晚见两人正专注鉴赏器物,便漫无目的地打量着四周,目光随意落在陈列架的其他物件上。
直到瞥见被杨勇放到另一边的碧玺石金螃蟹,一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再也移不开。
片刻后,她稍稍收敛神色,看向杨勇询问道:
“杨先生,能把这件拿出来给我看看吗?”
杨勇正与老爷子鉴赏哥窑胆式瓶,闻声下意识循声望去,见林晚正站在他放置碧玺石金螃蟹的一旁,眼中微露一丝诧异。
随即点了点头:“可以。”
说完便走了过去,小心拿出那只碧玺石金螃蟹,放到一旁的柜台上。
柜台上,碧玺石金螃蟹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林晚双手轻扶台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金饰的纹路移到碧玺的通透度,又细细打量蟹足关节的精巧做工。
她看得极细,眼神沉稳,显然不是外行看热闹,而是在认真辨工、断代,每一处细节都没放过。
杨勇并未走远,就站在柜台一侧静静看着,没有出声打扰。
一边的赵仲谦也暂时放下了手中的哥窑胆式瓶,目光淡淡扫了过来,显然也留意到了这边。
又过片刻,林晚才缓缓直起身,看向一旁的杨勇问道:
“杨先生,这件碧玺金螃蟹,有出手的打算吗?”
杨勇闻言先是微微错愕,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想要收这件东西,随即连忙开口:
“抱歉,这件碧玺金螃蟹,我暂时没有出手的打算。”
林晚听了,神色微有几分失望,却也没有再多说。
她从随身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杨勇:“如果以后杨先生有意出手,可以联系我。”
杨勇接过名片,随手收好。
随后他上前一步,将柜台上的碧玺石金螃蟹小心拿起,放回了原先的位置。
做完这些,两人一同回到赵仲谦身旁。
这时,已经将几件瓷器逐一鉴赏完毕的赵仲谦,见杨勇走过来,当即开口:
“好了,这些器物看得差不多了,咱们去看那幅范宽的《溪山行旅图》。”
杨勇闻言点了点头,先是将元青花海鳌山笔架、哥窑胆式瓶与定窑笠式碗一一小心归位,这才侧身抬手示意:
“赵老,林小姐,这边请。”
说完,便领着二人朝安放《溪山行旅图》的方向走去。
不一会,三人便走到了收藏室的另一边,杨勇在摆放着臻藏储物匣的柜前停住了脚步。
赵仲谦的目光径直落在臻藏储物匣上,他细细打量一番后,眼中满是赞许,忍不住出声赞叹:
“这匣子真漂亮!”
杨勇心中暗自得意,面上却谦虚一笑,随即上前将臻藏储物匣从柜中取出,又缓缓打开了匣盖。
之后,他小心翼翼地从中捧出《溪山行旅图》立轴,将其轻轻放到一旁的展台上。
赵仲谦见状,当即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住卷轴另一端,与杨勇一同小心翼翼地将《溪山行旅图》缓缓展开。
随着绢布徐徐铺开,那雄浑壮阔的山水景致一点点映入眼帘,巍峨山峰直入眼帘,山间云雾缭绕,溪涧潺潺,行旅之人隐于山间,笔墨苍劲,古意扑面而来。
赵仲谦的目光死死黏在画卷上,指尖微微发紧,心绪翻涌难平。
之前见这幅画时,只当是幅寻常传世古画,山水意境虽佳,却也没放在心上,觉得不过是件可供赏玩的藏品,可有可无,并未细细体悟其中韵味。
可此刻再看,同样的笔墨,同样的山水,却生出了全然不同的心境。
如今以名家真迹的眼光再审视那笔笔藏锋、层层见骨的章法气度,只觉画卷上的每一寸景致,都比先前清晰千倍,也重逾千金。
物是人非,心境早已截然不同,他怔怔望着画卷,眼中满是唏嘘与珍重,再也移不开目光。
待画卷完全展开,林晚缓步上前,目光沉稳细致地在画面上缓缓移动。
从绢质肌理、墨色层次到山石皴法、林木气韵逐一细看,既专注又专业。
赵仲谦缓了许久,才压下心头的波澜,转头看向身侧的杨勇。
“小杨,这画的隐款在哪?我看了半天,愣是没找见。”
杨勇闻言,心里早有预料。
毕竟范宽这处落款藏得实在刁钻,混在山石林木的皴笔之间,和周遭景致浑然一体。
若非他当初无意间撞见,就算是行里浸淫多年的老手,也极难一眼辨出。
他压下心底那点藏不住的小得意,面上不动声色,应声上前一步。
他伸手指向画面右下角的杂树密林之间,同时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放大镜,递到了赵仲谦手里:
“就藏在这树缝里,您用放大镜细看就清楚了。”
赵仲谦接过放大镜,缓缓凑到眼前,目光顺着杨勇指的位置落下去。
片刻之后,他身子微微一顿,本就带着震撼的眼神,更是猛地亮了几分。
“还真是……藏得够深啊。”
他轻声感叹一句,语气里满是折服,“不仔细盯着看,根本分不清这是笔墨还是落款。”
一旁的林晚也适时靠近了些,目光落在那处角落,神色微微动容:
“竟然真的有隐款。”
片刻后,赵仲谦缓缓直起身,将放大镜递还给杨勇,目光依旧恋恋不舍地停留在画卷上。
“范宽藏笔之妙,果然名不虚传。”他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感慨,“能亲眼见到这幅画,今日不虚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