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一张大圆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家常菜。
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小鸡炖蘑菇香气扑鼻。还有那道秦烈最爱吃的酸菜白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李秀梅已经给平平安安洗完澡了,小丫头穿着一身粉色的小棉袄,头发还没干透,软塌塌地贴在脑门上,像个粉雕玉琢的糯米团子。
大家围坐在一起,气氛虽然还有些微妙,但比起刚才的剑拔弩张,已经缓和了不少。
秦烈厚着脸皮,硬是把轮椅挤到了平平和安安的中间。
“来,安安,吃块肉。”秦烈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红烧肉,放进了安安的碗里,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这是爸爸……这是叔叔特意让你外婆做的,可香了。”
安安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吃货,一闻到肉味,那双像极了李秀梅的桃花眼立马就亮了,像两弯月牙。
她看了看碗里油汪汪的红烧肉,又怯生生地抬头,看了看旁边这个像座铁塔一样的叔叔。
秦烈浑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喘。他尽量把那一身甚至能止小儿夜啼的煞气收敛得干干净净,
那张平日里冷硬的脸,硬是挤出了一丝极其笨拙、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笑。
“吃……快吃。叔没骗你,这肉肥瘦匀称,不腻,特香。”秦烈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中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温柔,
“以后想吃啥,跟叔说,叔带你去下馆子,天天吃肉。”
安安终究是没抵挡住美食的诱惑,夹起肉“嗷呜”一口塞进了嘴里。
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小丫头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满了酱色的汤汁。
“好吃!”安安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秦烈看着闺女这副馋猫样,心都要化了。他下意识地伸出大手,想要帮安安擦去嘴角的汤汁,手伸到半空又猛地顿住
——看着自己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他怕刮疼了孩子细皮嫩肉的小脸。
他刚想缩回手,安安却突然不吃了。
小丫头歪着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秦烈,视线落在他那条打着厚重石膏、还渗着血的右腿上。
“叔叔,疼不疼?”
安安突然伸出软乎乎的小手,轻轻碰了碰秦烈的大手,声音奶声奶气的,
“安安看见了,你的腿流血了。
妈妈说,只有爸爸才会像大山一样挡在前面,打跑大怪兽,哪怕受伤了也不怕。”
秦烈心头猛地一颤,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两下,硬生生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不疼。”秦烈反手轻轻握住那只还没他掌心大的小手,声音都在发颤,
“叔叔皮糙肉厚,不怕疼。只要安安不疼,叔叔就算把命搭上都行。”
安安眨巴了两下眼睛,似乎在用她那个小小的脑袋瓜思考着什么极其严肃的问题。
在孩子的世界里,逻辑很简单:妈妈说爸爸是大英雄,爸爸会打坏人保护安安。
今天这个叔叔打跑了坏老师,打跑了坏奶奶,还给安安肉吃,还用手不嫌弃的给安安擦大鼻涕。
那他肯定就是妈妈藏起来的爸爸!
安安吸了吸鼻子,把另一块肉也塞进嘴里,含混却坚定地喊了一声:
“谢谢……爸爸。”
这一声“爸爸”,脆生生的,像是春雷炸响在秦烈的耳边。
“哐当!”
秦烈手里的筷子直接掉在了桌子上,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定身法点住了一样,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安安,
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安……安安……你……你刚才叫我啥?”
“爸爸呀。”安安舔了舔嘴角的酱汁,一脸天真且理所当然,
“你打跑了坏蛋,你就是爸爸。妈妈没骗人,爸爸真的是大英雄。”
秦烈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天灵盖,三十岁的老老爷们,在那枪林弹雨里都没眨过眼,这一刻,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值了!
真他娘的值了!
这三年受的罪,这一腿的伤,哪怕是现在让他去死,就冲这一声“爸爸”,他也笑着闭眼!
他激动得手忙脚乱,一把撸下自己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上海牌军用手表,不管不顾地就要往安安手里塞,语无伦次地喊道:
“闺女!我的亲闺女!好闺女!这个给你,拿着玩!以后想要什么,跟爸说,爸把天上的星星都给你摘下来当弹珠玩!”
全桌人都看傻了。那手表可是进口机芯的紧俏货,有钱都买不着,这说送给孩子当玩具就送了?
李秀梅扶额,这男人,真是疯了。
就在秦烈沉浸在初为人父的狂喜中,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闺女看的时候,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带着几分稚嫩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
“我不吃。”
秦烈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转过头,只见平平把碗里的肉拨到了一边。
那张酷似秦烈的小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反而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和冷漠,那双丹凤眼里的寒光,简直跟秦烈生气时一模一样。
秦烈心里的火热瞬间凉了一半。
他看着这个跟自己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儿子,心里既骄傲又愧疚,刚抬手,平平就下意识向后微仰。
秦烈想要触碰的手僵在半空,又讪讪地收了回来:
“平平,怎么了?是不合胃口?那……那爸给你剥个虾?”
平平放下筷子,抬起头,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秦烈,眼神锐利得像把小刀子,问出了那个让全桌人都窒息的问题:
“既然没死,为什么三年都不来找我们?”
一句话,让热闹的饭桌瞬间死寂。
秦烈的笑容僵在脸上,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平平却没有停下,继续逼问道:“既然你是大英雄,为什么让妈妈一个人哭?为什么让别人骂我们是没爹的野种?为什么我们被欺负的时候,你从来都不在?”
这三个“为什么”,字字诛心。
这不仅是孩子的质问,更是这三年来,这个小男子汉代替父亲保护母亲和妹妹时,心里积攒的所有委屈和怨恨。
秦烈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说自己被骗了,想要说自己也在找。
可是看着儿子那双充满失望的眼睛,他发现任何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
就在秦烈不知如何作答,气氛尴尬到了极点时。
“砰砰砰!”
院子的大门突然被人用力敲响了。
门外传来了药材公司老杜那焦急得变了调的声音:
“秀梅啊!快开门!出事了!”
“不好了!派出所来人了!说是要销了你的行医资格!还要抓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