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棠的眼睛盯着手里的星星项链，可那竖起的耳朵尖，分明朝着沙发的方向。
药药依旧低着头，在把刚拆开包装的衣物折叠起来，她的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又似乎没有。
“好羡慕。”苏可小声说，手肘支在桌面上，托着腮，指尖在屏幕这边虚虚地点了点，眼里闪着光。
“你那边……听起来挺安静的？小棠她不在吗？”
“在。”陈默言简意赅，没多说。
苏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又带了点狡黠的笑意，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气音：“哦——那默哥是不是又在‘享受’甜蜜的负担啦？”
“负担是真的，甜蜜有待商榷。”陈默哼笑，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客厅里的人都听清。
地毯上，林小棠拿着项链的手顿了顿。
药药折叠衣服的动作停了一瞬。
阿茶将包包轻轻放回包装盒，转身走向另一侧，似乎要去取什么。
屏幕里，苏可捂嘴笑起来，肩膀轻轻颤动，像只偷到小鱼干的猫。
她笑了一会儿，才眨眨眼，用正常的音量说：“那你可要保重呀，默哥。”
两人又聊了几句日常。
话题琐碎平常，但你来我往间透着熟稔的亲昵。
“对了默哥！”苏可像是忽然想起来，语气认真了些。
“我们放假三天，明天要打公会赛了哦！所以今晚没有团播，不过我七点半会个播，就随便跟粉丝聊聊天，唱唱歌。”
“七点半？”陈默看了眼时间，“行，知道了。到时候我去看看。”
“真的？”苏可的眼睛倏地亮了，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脸蛋在屏幕上放大，清晰得能看到她睫毛的颤动。
“那你来，我……我给你唱歌听好不好！”
“嗯。”陈默看着她瞬间被点亮的眉眼，应了一声，“别想太多，一切有我。”
“嗯！知道啦！”苏可用力点头，脸上是掩不住的雀跃。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陈默这边传来张姨的声音。
她听到了陈默这边张姨说晚餐已经好了。
“默哥，你快去吃饭吧！”
“好。”
“晚上记得来看我哦！”
“恩，放心吧！”
视频挂断，屏幕暗下去，映出陈默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把手机随手放在身侧的沙发上，一抬眼，正好对上三道视线。
陈默没有理会，说了声吃饭，径直走向餐厅。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三道目光，如同实质，一直跟随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客厅与餐厅相连的拱门处。
晚餐的气氛，表面上倒比陈默预想的要“和谐”许多。
长餐桌上灯光柔和，照着精致的碗碟。
阿茶坐在他左手边，不时用公筷给他夹一筷子清蒸鲈鱼肚皮上的嫩肉，或者舀一勺冬瓜薏米排骨汤里的精华，动作细致又自然。
“默哥，尝尝这个，今天的笋很嫩。”
药药坐在他对面，没怎么动筷，手支着下巴，笑吟吟地听着林小棠叽叽喳喳，偶尔接一两句话。
她换了身丝质的墨绿色居家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此刻微微向前倾身听他说话时，那一抹细腻的弧度在暖光下若隐若现。
林小棠则紧紧挨着他右边坐，几乎半个身子都要倚过来，自己没吃几口，光顾着往陈默碗里堆小山了。
“默哥哥，你吃这个虾！我帮你剥好了！还有这个糖醋小排，烧得可入味了！”
她们聊着下午逛街的见闻，讨论新款裙子的搭配，偶尔也会问陈默一句“这个颜色好看吗”，气氛居然称得上……融洽？
至少，明面上没有了前几日那种硝烟味。
但陈默这顿饭，吃得后背就没完全松下来过。
阿茶递汤碗时，微凉的指尖“不经意”地，轻轻擦过他握着筷子的手背。
药药说话时，眼波流转，那视线总像带着温度，绵绵地落在他领口附近。
至于林小棠，桌子底下，她穿着毛绒拖鞋的脚，已经“不小心”碰到他小腿好几次了。
这哪是吃饭，简直是修行。
还是同时抵御三种不同路数诱惑的那种。
好不容易捱到最后一口汤喝完，陈默刚放下筷子，准备起身去客厅喘口气，三位姑奶奶的“饭后节目”就齐齐上演了。
林小棠第一个蹦过来，抱住他胳膊就不撒手，声音甜得能拉出丝：“默哥哥~晚上陪我打游戏嘛！我那个双人闯关的游戏，可好玩了！里面有个关卡我怎么都过不去，你帮帮我嘛！”
药药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拭了拭嘴角，站起身，裙摆随着动作荡开优美的弧度。
她走到客厅与餐厅相连的拱门边，斜斜倚着门框，指尖绕着胸前一缕卷发。
眼尾斜飞过来，声音又轻又慢，带着钩子：“默哥，我下午……还买了点别的。在楼上，你想不想……现在去看看？”
连最是端庄的阿茶，也端着一碟剔好籽、切得整齐的蜜瓜走了过来，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然后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落座，拿起遥控器，语调是寻常的温和：“默哥，新到的投影仪调试好了，效果比之前那台好很多。要不要看部电影？就当放松一下。”
三双眼睛，目光灼灼，齐齐聚焦在他身上。
那里面盛着的东西不尽相同，娇憨的依赖、直白的诱惑、温柔的陪伴。
但底下那份期待和较量，陈默感知得清清楚楚。
头皮一阵发紧。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什么叫“甜蜜的负担”。
负担是真沉重，甜蜜快被压得喘不过气了。
“咳！”陈默清了清嗓子，随口扔下一句。
“你们玩，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得去书房弄完。”
说完，不等三人反应，他脚下生风，转身就朝书房走去，步伐坚定。
身后瞬间安静下来。
他能感觉到那三道目光如芒在背，一直追着他，直到他握住书房冰凉的门把手，推开，侧身闪入，然后。
“咔哒。”
反锁的轻响，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书桌后，把自己摔进宽大柔软的真皮转椅，转了半圈，面朝窗外沉沉的夜色，无声地咧了咧嘴。
美女太多，好像……也挺要命的。
独处的时光短暂宝贵，陈默没多耽搁，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金色的音符图标。
快抖后台，消息栏那个鲜红的“99+”依旧刺眼。
他开了隐私设置，陌生人的骚扰私信是清静了，可架不住“自己人”的关心轰炸。
点开私信列表，往下滑，一溜熟悉的头像旁边都挂着醒目的未读数字。
小乔（99+）：“风月哥哥下午好呀！今天天气超棒，我出门买了束花，心情都变好了！[图片]” 。
一张对镜自拍，抱着向日葵笑得灿烂。
小乔：“风月哥吃晚饭了吗？”
发送时间，一小时前。
小乔：“晚安啦风月哥哥，早点休息哦~希望今晚梦里有你！[可爱]” 。
发送时间，凌晨一点。
知知（99+）：“无皇，在忙吗？我今天打pK……”
一大段语音转文字的吐槽，夹杂着无数愤怒表情包。
知知：“[语音] 3″ ，点开是娇娇软软带着点困意的“无皇~今天有没有想我一点点呀？”
知知：“我悄悄练了支新舞哦，你什么时候来检查作业呀？[期待][期待]”
小狸（99+）：“风月哥！我今天流水破个人纪录了！……虽然比起小乔她们还是任重道远，但还是超开心！第一个就想告诉你！”
小狸：“[图片]” 一张穿着精致长裙，在落地镜前转圈的照片。
小狸：“上次你说紫色好看，我特意又买了条紫色的！你喜欢吗？你说了算！”
再往下翻，晴儿、灵灵……那些被他“绑定”了情绪价值收集的女主播，私信内容大同小异。
早晚安问候是基本礼仪，分享日常是固定节目，发各种角度自拍是常规操作，抱怨直播遇到的奇葩玩家是保留项目，最后总会以或含蓄或直白的方式，拐弯抹角地表达“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来”、“我为你准备了什么惊喜”。
陈默面无表情地快速划动着屏幕，心里觉得有点好笑。
这帮姑娘，一个个的，倒是殷勤。
这嘘寒问暖的密度，比天气预报还准时。
微信那边也差不多，还是这帮姑娘，快抖发一遍，微信发一遍，就怕他看不见。
他退出私信列表，点开关注的直播间。
一大排头像灰暗着，显示未开播。
手指匀速下滑，滑到中间偏下的位置时，一个亮着的、色彩鲜艳跳脱的直播间封面跳了出来。
【盛夏火龙果】。
封面还是那个圆脸小姑娘，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眼睛弯成月牙，看着就一股子傻乐呵的劲儿。
陈默手指顿住，想起来了，是上次那个玩“刺守模式”的果果。
上次被他快乐星球砸晕，在镜头前哇哇大哭，哭得眼泪鼻涕糊一脸，还惊天动地打哭嗝的那个“果果”。
印象过于深刻。
主要是那哭相，实在别具一格，富有强烈的感染力。
反正苏可那边还有一阵子才开播，现在才18点10分，闲着也是闲着。
陈默手指就要点下去。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一毫米，停住了。
用“无边风月”这个号进去，太扎眼。
一进直播间，估计又是满屏的“恭迎无皇”、“无皇晚上好”，吵得慌。
他就是想随便逛逛，打发时间，顺便看看乐子，不想被当焦点围观。
他退出关注列表，点进个人中心，找到“我的装扮”，换上神秘人套装。
陈默点进去直播间。
一进去就听到，主持人天翼那极具穿透力的嗓子，混合着直播间聒噪又带点悲壮感的背景音乐，猛地撞进耳朵：
“第八关！第八关闯关失败！果果，第八关复活三倍，现在需要3003票！3003票就能复活进入第九关！倒计时两分钟，现在开始！家人们！有没有还在的？有没有路过的好心大哥大姐？帮帮果果！孩子想下班啊！”
看着屏幕上的人影，陈默眯了眯眼，才认出这居然是果果。
跟上回见到的可爱风小裙子打扮完全不同。
今天这位，造型堪称“惨烈”。
身上套了件花花绿绿、打满各色不规则补丁的“百衲衣”，红一块绿一块，布料粗糙，看着就破破烂烂。
脸上不知道抹了什么，左一道右一道的灰黑污渍，头发也胡乱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
活脱脱一个刚从灾荒片场或者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小乞丐。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里面盛满了焦急、慌乱和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期望。
她刚从舞蹈动作中停下来，喘着粗气，手忙脚乱地从旁边抓过一个麦克风，紧紧攥在手里，因为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屏幕上果果的头顶是长长的血条。
此刻，代表守护方的蓝色血条数值停留在刺眼的“0”。
而代表刺客方的红色血条，上面是一个明晃晃的数字：1001。
血条最上方，是灰色的、令人沮丧的四个大字：「闯关失败」。
很快闯关失败的血条被天翼换成了0/3003的复活血条。
画面下方，两分钟的复活倒计时，正无情地跳动：1:59……1:58……
“三千多票！只需要3003票！”果果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求生欲和着急的颤抖，她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可嘴角扯动的弧度比哭还难看。
“家人们……帮帮果果吧。三千零三……上了票，果果就能进第九关了……求求了……”
她咽了口唾沫，开始挨个点名，声音里带着祈求：
“无赖哥哥……无赖哥哥你在吗？求你了，帮果果凑一点吧……”
“章鱼哥哥！章鱼哥哥你看得到吗？救救孩子吧！”
“莫问哥哥！莫问哥哥在不在直播间？能不能……能不能帮果果一把？”
“还有……还有刚刚在的“爱吃西瓜”姐姐，“一路向北”大哥……有没有人能帮帮果果？一票，两票都可以……果果真的不想回新手村……”
她念着那些曾经给她送过礼物、有过一点交情的Id，每一个名字都念得小心翼翼，充满期望。
可每念出一个，看到公屏上并没有相应的礼物提示跳出来，她眼底的光就黯下去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