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里头,周玄的呼吸慢下来了。
第二个人放的是风。
风看不见,只看得见结果。
水桶里的水被搅成一根一根的管子,每根管子都在绞,绞得周玄护体灵光上全是白沫。
第三个人最阴。
他放的是剑,十二口。
十二口飞剑排成一圈,绕着水桶转,转得越来越快,转出一圈银色的环。
周玄在里头把铲子往地上一顿。
一层黄光从他脚下荡开。
水属阴,他这光厚、土、沉,一荡开,水桶“轰”一声散了,散成漫天水珠,水珠在半空被那十二口剑一绞,全成了刀子,密密麻麻射出来。
周玄抡起铲子横扫。
铲身带起一道黄色的弧,把身前那片水刀全拍碎了。
碎掉的水打在他脸上、脖子上、手上,划出十几道口子,血一下子糊了半张脸。
十二口剑收不回来了,已经贴到他身上。
他扔了铲子,两只手空出来,一手接了三口。
剑锋切进他掌心,切得深可见骨。
他硬攥着,攥得剑身在手里抖。
剩下六口,一口扎进他左肩,一口穿了他右腿,三口从背后钉进去,一口擦着脖子过去了,划开一道血线。
周玄悬在半空,身上插着四口剑,两手攥着六口,血顺着剑往下淌,淌成一条一条的线。
他咬着牙,把手里那六口剑往外一掰。
“崩”一声,六口剑齐腰断了。
断剑落地的时候,对面那个剑修闷哼一声,捂住了头。
周玄自己也撑不住了。
身上那四口剑被他硬拔出来,血喷得他整个人成了个红的。
他从半空往下掉,掉到离地两丈,脚底那层青气重新亮了一下,勉强托住,落地的时候还是跪下了,两只手插在泥里。
右边那位,一照面就废了。
凌老起手不慢。
剑出鞘的时候,剑上裹着一层白气,那是他几十年攒下的寒煞,剑还没到,剑锋前三尺的空气里已经结出细碎的霜花。
对面三个人,一个放光,一个放兽,一个放网。
放光的那位的法术最亮。
一颗拳头大的光球,飞得慢吞吞的,可它一路飞过去,路上的空气全被烧没了,留下一道真空的痕。
放兽的那位更麻烦。
他撒出一把黑色的沙子,沙子落地就化,化成七八头狼形的黑影,贴着地皮往凌老脚底下扑。
放网的那位压根没出手,他只在凌老头顶撑开一张网,网眼一收一放,把凌老往上拔的力全吃掉了。
凌老一剑劈碎两头狼。
剑锋到第三头的时候,天上那股威压往下压了一压。
他体内那道陈年旧伤,“咔”一声。
声音很轻,可他自己听见了。
丹田里那一块长了很多年的东西,裂了。
他一口血直接喷在剑身上,白气“嗤”地灭了,霜花落了一地。
那颗光球正好到。
凌老横剑去挡,剑身挡住了球,人却被那股真空的推力从二十丈高砸下来,砸进泥里,砸出一个坑。
黑狼一拥而上,把他连人带剑压在底下,咬得他袍子一条一条飞起来。
再也没动。
林知雪“啊”了一声,这一声终于喊出来了,喊完她自己捂住了嘴。
十二位金丹里,有两个从头到尾没动。
他们悬在外围两侧,谁也不看,只盯着山脚和两边林子。
一个外门弟子刚钻进林子,那人抬了下手。
他袖口里滑出一件东西,一柄寸长的短刃。
短刃出手的一瞬化成一道红光,贴着地皮走,走到那弟子腿上一绕。
那弟子跑到一半,人还在往前冲,上半身已经不带血地断了,往两边分开倒下去,下半身又往前跑了两步,才跪倒。
没人喊。
所有人都看见了。
跑的那批人一下子全停了。
戎奎悬在半空,抱着手,仰头看青玄宗三老在那儿一口一口吐血。
他打了个哈欠。
“哎?”他对左边那位喊。
“轻着点,别一下打死了。宗主说了,留活口挖矿,矿区缺矿工了。”
那位应了一声,收了三分力。
地上跪着的周玄又呕了一口血,没死成。
阵法内侧最薄弱的那个缺口,站着苏清寒。
她一直在往上看。
看她师尊一个人扛四个,看周长老身上插满断剑跪在血里,看凌老被黑狼压进坑里。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节一根根攥白,攥到发抖。
她迈出去半步。
筑基大圆满离金丹就隔着一层纸,可这层纸后头压着十二座山。
她如果冲上去,连一招都接不住,只会多一具尸体让人抬走。
她把这半步收回来了。
收回来的那一瞬,她自己都没察觉,体质动了。
太阴寒气从她身上不受控地往外淌。
脚下的青石板“咔”一声结出白霜,霜往四面爬,爬了三尺,把地上的血冻成一片暗红色的冰。
她那张脸上向来只有一层薄霜,什么都不剩。
这会儿,那层霜裂了。
她师尊在她十二岁那年把她捡回来,教她第一套剑,说的是“你手太稳,天生该拿剑”。
凌老每年冬天给她留一罐蜜,说是拿药渣换的,让她每次吃丹药的时候沾着吃,这样就不苦了。
周长老上山采药,回回给她带一根最嫩的石耳。
这几个人眼下全在天上吐血,她站在下头,一根手指头都帮不上。
苏清寒咬住后槽牙,咬得太狠,腮帮子的肉跳了一下。
林知雪整个身子都是僵硬的。
纯灵道体对天地间一切灵气都敏感得要命,好的坏的都往她身上钻。
这会儿整座山全是血腥气、灵力炸碎之后的残渣味、还有人临死前那股泄了气的味道,一样一样全灌进她脑子里。
她听得见坑里凌老的心跳在变慢。
一记,一记,越跳越闷。
她低下头,把那个木头药盒抱得更紧,指节捏得惨白。
盒子里是她今天下午刚捣好的三贴止血散,本来备着给外门弟子磕碰用。
眼下满山都是血,她一包都送不出去。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一道白印,愣是没让声音漏出来。
她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
外门最靠边那间木屋门前,站着今天早上刚进门的小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