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留了一片血印子,从她肩膀那么高的地方一直拖到地上。
血从她嘴角往外涌,涌得很快。
她还睁着眼睛,脸朝着陈默这个方向,嘴唇动了两下。
陈默蹲下去听。
他听见的是。
“……红薯……在灶上……”
然后那双眼睛里就没光了。
张磊已经彻底疯魔了。
他红着眼睛扑上去,炼气六层去撞筑基巅峰,两只手死死抱住冯山的腰,指甲抠进对方甲缝里。
冯山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跟看一条咬裤腿的狗没区别。
他没掰张磊的手,也没出拳。
他身上灵力往腰上一沉。
张磊抱着的那个人,忽然重了十倍。
那小子的两条胳膊“咔”地向外掰开,肩膀脱臼,人还挂着,挂了两息。
冯山这才抬手。
手上多了一柄短刃,刃身裹着一层赤红的灵光,往外一送。
那层光穿进张磊胸口的时候,连衣服带皮肉一起陷下去一个坑。
他把刀抽出来。
血柱子从那个坑里喷出去五尺远。
张磊滑下来,脸朝上,眼睛瞪着天。
天上有黄沙往下落。
赵虎最后一个。
那大汉吼了一声,吼得整个山口都听见了。
他把剩下的东西全烧了。
丹田、经脉、血,一起往里灌。
他没有法器,没有符箓,炼气七层自爆,就只剩这一条路。
他身上那层灵光先从里头亮起来,亮得透过皮肉都能看见,然后“砰”一声,从里往外炸开。
半间木屋掀了顶。
碎石和木片往四面飞,把飘在半空的冯山和陆舟逼退了三步,两人袍角都焦了一片,脸上挂了彩,脚底下的光晃了一下才稳住。
烟散了。
赵虎站在原地,站了两息。
他身上没有一个完整的地方,血从袖口、领口、裤腿里往外冒,冒得地上积了一小滩。
他晃了晃,往陈默这边走了半步。
半步都没走完。
那顶天立地的憨厚汉子,脸朝下砸进血泊里,再没起来。
三息。
从王小雨倒下到赵虎栽下去,只用了三息。
昨天下午还在跟陈默说“喊名字就成”的那个人,说“晚上给你留两个红薯”的那个人,说“回头演武场比划比划”的那个人,全在地上。
陈默跪在中间。
他没喊,没哭,没站起来冲上去。
他脑子里冷静得像结了冰。
上来就是死,死得毫无意义,连一具尸首都换不回来。
这个道理他三秒钟就想明白了,明白得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风把血腥味卷过来,糊了他一脸。
满山都是喊杀声、哭声、剑鸣声,灌进他耳朵里,却像隔了一层水,闷闷的,很远。
他听见自己心跳。
一下,一下。
很稳。
他把那三个人的脸,一张一张,刻进去。
刻完了,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今天护我的人,因为我死了。”
“今天灭我师门的账,我记下了。”
“他日,我一样一样讨回来。”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像往地里钉钉子。
从这一刻起,缥缈界成了他落地之后的头一个家。
青玄宗那间漏风的木屋,那碗说好要给他留的红薯,那三条替他挡刀的命,把他从一个路过的外人,硬生生钉成了这里的人。
死了的这三个,是他的同门,他的家人。
有只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子。
另一只手拽住了他另一边衣角。
苏清寒站在他左边,林知雪站在他右边。
大师姐一句话都没说,她话本来就少。
她只是站在那儿,青衫上落了一层血点和灰。
她身上那股寒气往外淌,把她身边这三尺地的血都冻住了,冻成一层暗红的壳。
她怕这小子憋得太狠,憋出个不要命的念头来。
林知雪在右边,脸白得像纸,眼泪糊了一脸,手抖得抓不住东西,还死死攥着陈默那截脏袖口。
她把那个木头药盒抱在胸前,盒子上沾了王小雨溅过去的血。
“你别……”
她声音抖得不成句。
“你别乱来。”
陈默低头看了看那两只手。
一只凉的,一只在抖。
他轻轻把胳膊往回收了半寸,没挣开。
“我不乱来。”
他说。
“我会等着。”
戎奎的目光已经挪过去了。
他从头到尾没正眼瞧过那些逃命的外门弟子,这会儿却盯着阵法缺口边上那两个人,眼睛亮了。
“苏清寒。”
“林知雪。”
他往前飘了两丈。
“我金阙宗惜才,这话你们该听过。你俩这体质摆在青玄宗这种破山头上,太浪费了。”
他顿了顿,那口气跟掌柜的点货一模一样。
“跟我们走吧!拜进金阙门下,前头的事一笔勾销。命我保,资源我给,功法,包括你们连见都没见过的正统大道,随你们挑。”
苏清寒把陈默的袖子松开一点,站直了。
她个头高,背上那根脊梁一节一节挺起来,青衫下摆全是土,脸上一道血痕,是刚才那道余劲崩的石片划的。
“我生是青玄宗的人,死是青玄宗的鬼。”
她说得很淡,凉得像井水,跟今天早上在回廊里跟他讲门规时候一个调子。
“绝不背叛师门。”
戎奎脸上那点笑意愣在了脸上,一下子收了。
林知雪往后缩了半步,缩到陈默肩后,两只手又把药盒抱紧了。
她抖得厉害,牙关咯咯响,头摇得很小幅度。
“我……”
她咽了一下。
“我不走!我不离开师门。”
“我师父还躺在那儿呢。”
两个金丹修士从半空落下来,落在两个姑娘身后三步。
他们没动手,只把禁锢放了出去。
那东西像两张网,无声无息地铺开,往苏清寒和林知雪身上罩。
两个姑娘同时觉得身上重了千斤,膝盖往下沉,沉得站不住。
苏清寒咬着牙撑,寒气从身上拼命往外冒,把那张网托住了一瞬。
只一瞬。
她脚下的青石板“咔咔”连响,裂纹爬出去一丈,第二张网已经落到林知雪肩上。
那姑娘“嗯”了一声,跪下去半条腿。
戎奎已经懒得再看她们了。
他抬手,准备下令把这两个拖走。
就在这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