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如晦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唯有顺势拿下霍邑,才算真正把他们逼进死局。”
“霍邑必须取,且不必强攻。”
李靖早将此节盘算清楚,闻言毫不迟疑。
帐内文武闻声侧目,面露不解。
“王上手中握有唐公印信,凭此可诈开霍邑城门,轻而易举截断其归路。”
他语速不疾不徐,却如利刃出鞘。
“妙!”
长孙无忌脱口而出,一拍大腿。
若非此刻提起,众人几乎忘了那枚沉甸甸的印信——
唐公亲临,与天子颁诏无异;霍邑守将纵有千般疑虑,也得跪迎开门。
“待霍邑一失,唐军仓皇北撤,我军即刻合围,将其主力围歼于临汾郡腹地。”
李靖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至此,整盘棋局豁然开朗,杀机已隐然成形。
“可太平关至龙门一带,山势陡峭、沟壑纵横,唐军若铤而走险钻进山里呢?”
李存孝皱眉发问。
“不足为惧。山中行军,粮道断绝、斥候失联、伏兵难防——那是绝境才走的亡命路。”
岳飞一直静听,此刻沉稳开口,条分缕析。
“唐军若不知后路已断,岂会自投罗网?”
李存孝一点即透,眉头舒展。
“其余岔路倒也有,但皆是断崖窄道、栈桥朽木。”
长孙无忌接口道,“真逼到那一步,唐军精锐早已折损过半,溃不成军了。”
众人心里都亮堂得很——就赌李唐还不知霍邑已失。
等他们发觉南进无望、仓促回撤时,便是汉军收网之时!
“高啊!这几位谋士猛将,王上打哪儿寻来的?”
屈突通全程未插一言,只在一旁凝神细听。
方才几人抽丝剥茧,从诱敌、卡关、断后到围歼,环环相扣,比他自己反复推演的方案更狠、更准、更稳。
尤以李靖为最:年岁虽轻,眼光却如鹰隼俯瞰全局,连唐军可能的逃命缝隙都一一堵死。
此人不止善谋大局,更精于毫末,心思细密得令人叹服。
“李将军年纪轻轻,兵略之能,远在我之上。”
屈突通心头震动,再看帐中其余文武,个个目光如炬、直指要害。
如此群英汇聚,既能迅捷定策,又能彼此查漏补缺——
“怪不得汉军能于乱世中拔地而起。”
他暗自长叹,胸中激荡难平。
“诸位,可还有别样高见?”
计策既定,曹封依例再问一句。
“回王上,臣等并无异议。”
随行众将齐声应诺。
“鹏举。”
既定方略,接下来便是调兵遣将,曹封目光转向岳飞。
“王上,臣在。”
岳飞踏前一步,甲叶微响。
“寡人命你率尧君素为副,即刻赴龙门镇守。”
“喏!”
岳飞抱拳领命,身形挺立如松。
尧君素此时不在帐中,军令随后即达。
“另拨一万五千背嵬铁骑、一万白马义从,尽数归你统辖。”
“喏,王上。”
龙门一线倚重铁骑,外人瞧着兵强马壮,似可长驱直入、横扫敌阵。
实则并州山势嶙峋、沟壑纵横,骑兵纵有万钧之势,也难在陡坡密林间腾挪驰骋,唯有寻得开阔原野,方能扬蹄裂阵、一击制胜。
故而龙门铁骑不可轻出,须静伏于平原要冲,待唐军自投罗网,方策马奔袭、雷霆压境。
“药师。”
“臣在。”
李靖跨前半步,袍袖微振,双手抱拳,腰背如松。
“命李存孝暂领副将之职,随你同赴霍邑。”
“另拨两万汉武卒,即刻开拔。”
曹封话音未落,已斩钉截铁。
“喏!”
李靖与李存孝齐声应诺,声如金石相击。
“其余诸部,随寡人直取太平关。”
不等喘息,最后一道军令已然出口。
“喏!”
满堂文武无一迟疑。
眼下所余兵马,计有五千背嵬步卒、一万虎豹骑、一万白马义从,另加一万常规军。
那一万常规军早已分驻河东、绎郡各处要隘;五千背嵬精锐扼守太平关咽喉;两万骑军则为全军锋刃,随时待命突进。“至于八牛炮弩……”
调度既定,曹封话锋一转。
“不知可否匀些出来?”
见过其威势的将领们脊背一紧,喉头微动。
“八牛炮弩?”
屈突通低声重复,眉峰微蹙——他尚未亲眼见过这庞然巨器发威,只觉名字生硬,却见左右同僚神色骤变,不由心生疑窦。
“首战之锋,怕是要饮唐军之血了。”
李靖唇角微扬,低语如风,眼底却已燃起灼灼期待:那九百台撼山裂地的巨弩一旦齐鸣,该是何等惊魂动魄?
此番远征,汉军共携八牛炮弩九百具。其中一百具,临行前特意留于长安,充作样器,供匠造司参详。
“太平关配一百具,余者尽由汉武卒押运,直抵霍邑。”
略作停顿,曹封补了一句:“龙门皆是骑军,炮弩笨重,反成累赘,故不调拨。”
“喏!”
李靖抢声应下,唯恐王上临时改意。
他们奔赴之地正是霍邑——唐军退守之所。彼辈尚以为凭险可守、从容回旋,岂料八百具吞天噬地的炮弩,早已张弓待发,只等一声号令,便将化作焚营碎甲的炼狱洪流。
“此战部署周密,再添八牛炮弩,唐军主力,怕是连骨头渣子都要震散了。”
杜如晦与长孙无忌相视莞尔。
此役布下天罗地网,围而不急,困而待毙,重创唐军已是板上钉钉,若运气再好些,怕真能一举摧垮其脊梁。
……
“李唐……”
向来谋定后动的曹封,心头掠过几道冷光。
战场风云诡谲,胜负常悬于毫厘之间。能否活捉李渊父子,谁也不敢拍胸担保。
正因如此,他早将李建成悄然攥在掌中,不动声色埋下一枚毒棋——内乱一起,李家自毁长城,纵此战未竟全功,亦能叫其十年难愈、元气不复。
“这一回,要跟李唐高官显贵当面‘叙旧’,寡人也该备点像样的‘礼数’。”
话音落下,莫名一笑。
“见面礼?”
众人一怔,旋即目光齐刷刷扫向囚室方向。
曹李两家早已撕破脸皮,所谓礼数,哪是什么温言寒暄?分明是那被锁在暗牢里的李建成——一颗将被推上棋盘、搅乱全局的活子。
“呵,好戏又要开场了。”
李靖等人交换眼色,笑意渐深。
这一出,怕比上回更烈、更狠、更叫人喘不过气。
“见面礼?”
全场唯屈突通仍是一头雾水,茫然环顾。
“好了,诸卿速去准备。”
时辰紧迫,军情如火,曹封挥手断喝。
“喏,王上!”
众臣齐应一声,转身疾步而出,衙门内外顿时人影穿梭、号令频传,各依部署,雷厉风行。
……
而李唐营中,甫得柴氏鼎力相助,一举攻陷霍邑,上下皆是眉飞色舞,喜气盈帐。
趁休整间隙,一众文武再度聚于中军大帐。
“唐公!霍邑既下,只待蒲坂克复,我军便可长驱直入,叩关中之门!”
张士贵朗声大笑,手指虚划关中版图。
“不错!大公子若顺势而起,关中顷刻易主!”
裴寂抚须颔首,笑意笃定。
“到那时,并州、凉州连成一片,逐鹿中原、混一四海,岂非唾手可得?”
刘政会双目炯炯,仿佛已见龙旗插上洛阳宫阙。
“呸!那曹封,真不是个东西!”
柴绍冷不丁啐了一口,面色阴沉——虽已归附,余怒未消。
从这些文武官员的只言片语里,他咂摸出了味道。
曹封一入局,给李唐添的分量,竟比他自己还沉实几分。
凉州、关中……那可不是零星几座城池,而是连绵千里的膏腴之地,攥在手里,就是实打实的根基。
“该死的曹封!该死的曹封!”
柴绍牙根发紧,暗地里咬碎了后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