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宝嘴里吐出启程两个字。
整支出行队伍，瞬间彻底变了模样。
之前七天的拖沓、散漫、松弛，一扫而空。
全程没有一刻停歇，没有半步减速，没有分秒休整。
所有随行的人、马、车，全部绷到最紧的状态，埋头往前狂奔。
官道路面坚硬粗糙，车轮高速碾压上去，一下下重重砸在地面。
滚滚黄土顺着车轮翻卷起来，铺天盖地扬在半空，一路狂奔一路扬尘。
车厢里面，老人、妇人、孩童，全部被颠簸晃得身子不停晃动。
没人敢抬手揉腰，没人敢侧身活动。
全程只有两个动作能做：张嘴吃饭，低头喝水。
除此之外，所有人端正坐好，一动不动，不敢有半分多余动作。
赶路途中，偶尔有人憋得难受，想下车蹲在路边小解、起身舒展腿脚。
人刚掀开一点车帘，身子刚探出来半寸。
马进忠立刻单手猛地勒紧马缰，胯下战马瞬间止步。
他转头侧视过去，眼皮下压，眼神锋利冷峻，脸上没有半点温度。
他抬手往前一摆，语气短促生硬，声音压得极低。
“快。完事立刻上车。”
下车的人不敢拖沓，弯腰快步解决，不敢多蹲一秒，不敢慢动一下。
刚起身，立刻小跑登车，坐稳扶牢。
全程半分拖延都不敢有。
队伍里所有骑马的壮年男丁，全部压低身子。
小腹紧贴马背，双腿死死夹紧马腹，腰身塌得极低。
全程俯身疾驰，没人敢挺直腰杆，没人敢张口喘气，没人敢放慢速度。
所有人眼睛只盯着前方路面，手脚不停，死死跟着队伍往前冲。
一路奔行的战马，全部被压到极限状态。
四蹄不停翻飞，全力蹬地狂奔。
沿途不喂草、不饮水、不落地歇脚。
蹄声接连不断，重重砸在官道上，一路响声不绝。
一口气就能狂奔百余里。
但凡跑的时间太久，战马体力透支。
马匹四蹄开始发软，步伐发飘，鼻孔不停开合，往外翻涌白沫，浑身大汗湿透皮毛。
路边密林、岔道里，提前隐秘待命的备用马队立刻有人冲出。
待命的仆役快步上前，稳稳牵住新马缰绳。
骑马的壮丁不减速、不落地休整，双腿一松，身子一侧，直接翻身换骑。
体力耗尽的战马直接丢在路边，没人回头看一眼，没人停留半步。
整支队伍严格照着换马不换人、停车不停赶路的规矩行进。
白日头顶烈日，所有人顶着暴晒狂奔，汗水流满脸颊、浸透衣衫，依旧不停。
夜里天色全黑，借着天上星月微光，依旧全速疾驰，昼夜不轮换、昼夜不停歇。
之前七天，全队一日最多走十里，走走停停，吃睡安逸。
此刻一日狂奔数百里，从头至尾，不停不歇，不死不休。
史德威全程骑马随行。
他身子死死伏在马背，一路不敢松懈。
长时间高速颠簸，让他浑身筋骨酸痛，四肢发麻，指尖僵硬。
他双眼死死盯着前方不断后退的路面，不敢移开视线。
嘴唇一直微微哆嗦，牙关反复紧咬。
他眼睁睁看着一次次换马、一次次极速冲刺、一次次日夜连轴狂奔。
他脸上神色一点点变化。
从最开始的错愕愣神，变成全程呆滞麻木，最后彻底变成满脸极致的惶恐。
他全程不敢开口问话，不敢出声抱怨，只能死死咬紧牙关，硬撑着跟上队伍。
连续两日两夜不眠不休的极限奔袭。
脚下的道路慢慢变化。
原本民居连片、行人往来的江南平整官道，渐渐消失。
路边房屋越来越少，村落彻底不见，遍地都是荒草野坡。
四周人烟绝迹，风声萧瑟，越往前走，四周压抑的气息越重。
直到视野尽头，地平线之上，密密麻麻的营帐连片铺开，一眼望不到头。
无数军旗高高竖立，迎风轻晃。
营区内外，遍布披甲士兵，刀枪林立，金属反光刺眼。
整座浩大的清军大营，完完全全堵死了前方所有道路。
极速狂奔的车马，这才慢慢收速，一点点放缓速度，最终稳稳停在清军大营之外。
马车停稳的瞬间，车里的史家家眷纷纷抬手掀开帘布，探头往外张望。
有人脑袋刚伸出去，视线扫过遍野营帐、层层甲兵、林立刀枪。
身子瞬间一僵，脑袋定格在半空，整个人彻底呆住。
车厢里的小孩子，看见满地手持兵刃的清兵，吓得立刻闭上嘴巴。
两只小手紧紧抱住身边大人的胳膊，脑袋埋在衣襟里，一动不敢动。
随行妇人立刻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喉咙绷紧，不敢发出半点抽泣声响，肩膀微微发颤。
年迈老人双手紧紧抓着车辕木杆，五指用力攥紧，指节发白。
双眼瞪得浑圆，直直望着前方清军大营，整个身子微微发抖。
史德威匆忙翻身下马。
连续两日骑马狂奔，双腿早已僵硬发麻。
双脚落地的一瞬间，腿脚发软，身子控制不住踉跄两步，勉强站稳。
他站在原地，抬头环顾四周。
入目之处，全是清军兵马、八旗甲士、层层营防。
他双手不自觉微微颤抖，双眼死死盯着眼前景象。
嘴巴张得极大，半天合不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所有人此时此刻，心里念头一模一样。
明明是奔赴扬州、协助史可法守城报国的路程。
一路不要命的狂奔，居然直接冲到了敌军清军大营门口。
没人想得通缘由，没人敢开口问话，没人敢有半点异动。
队伍前方，王小宝端坐马背。
连续两日两夜极限奔袭，他衣衫整洁，身姿端正。
脸上没有半点疲惫，神色平平淡淡，没有一丝起伏。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站立的马进忠，轻轻点了一下头。
马进忠立刻跨步上前，伸手打开随身行囊。
一整套黑色粗布满清百姓衣衫、布靴、圆顶小帽，被整齐取出来，平铺放在车边地面。
他站直身子，目光扫过所有史家家眷，脸色严肃，语气低沉有力。
“所有人，立刻换装。”
“全部换上满清百姓衣物，身上所有大明样式的衣服，全部收起来藏好。”
“换好之后，安分待着，不准出声，不准探头张望，不准随意走动。”
“没有我的命令，半步不许离开藏身位置。”
史家家眷两两对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浓重的惶恐。
没人敢反驳，没人敢拖延。
所有人低头弯腰，快速拿起衣物，男女老少挨个匆忙换装。
换下的大明衣衫全部折叠收好，贴身藏进行囊深处。
换完衣服，所有人按照吩咐，走到路边低洼土坡后方。
纷纷低头蹲伏下来，紧紧靠在一起，一动不动，彻底隐藏住身形。
彻底安顿好史可法所有家眷之后。
王小宝单手按住马背，轻轻一撑，稳稳翻身下马。
抬手轻轻拍了拍衣襟上的浮尘，动作从容松弛。
他抬步朝着清军大营正门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身姿坦荡平稳。
马进忠扯了扯衣襟，整理好身形，寸步不离，紧紧跟在王小宝身后。
大营正门站岗的清军甲士，双手紧握长枪。
看见有人靠近，立刻跨步上前，长枪横举拦在路口，面色冷峻，眼神戒备。
甲士刚要开口喝止问话。
大营深处，突然有数道人影快步狂奔而出。
鳌拜一身全套厚重铁甲，披挂整齐，步履极大，神色恭谨，跑在最前方。
豪格身着亲王战甲，周身所有傲气尽数收敛，低头快步随行。
苏克萨哈、李率泰等一众满清最高品级将帅，紧随在后，齐齐奔至营门之前。
一众身居高位、战功赫赫的满清大将，尽数快步赶来，无人敢有半分迟缓。
刚才横枪拦路的清兵甲士，见状瞬间收枪侧身，双腿并拢垂首站立，脑袋压得极低，半点不敢抬头直视。
鳌拜快步冲到近前，立刻收住脚步，双腿稳稳扎地。
腰身深深弯下，低头拱手，声音洪亮庄重，响彻营门内外：
“恭迎大帅！”
豪格紧随其后，腰身大幅弯折，深深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到极致。
苏克萨哈、李率泰一众将领，全员整齐躬身垂首，站姿划一。
满营武将，无一人直立，无一人敢抬头平视前方。
鳌拜直起半寸身子，眼神恭敬，高声再次禀报：
“大帅终于回来了！”
偌大的清军主营内外，站岗士兵、巡营将官、帐外护卫，全部垂首肃立。
整片大营鸦雀无声，只剩风吹军旗的轻响。
王小宝立在营门正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身前躬身的一众满清大将。
神色淡然，不怒不厉，周身没有半点张扬气势。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
“传我命令。”
“即刻召开全军最高军事会议。”
“所有主将、副将、统兵官，全员进主营大帐议事，不得缺席，不得延误。”
鳌拜、豪格以及在场所有满清将领，齐声抱拳应声。
声音厚重整齐，震彻整片清军大营：
“遵令！”
数十万清军大营，瞬间全数整肃待命。
在场所有人都恪守军令，各司其职。
唯有躲在马车里的史家家眷，浑身僵硬、满心茫然、极致惊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