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主帅大帐之内，气氛肃杀僵硬。
所有八旗王公、旗主、领兵将领分站左右两列，个个垂手肃立，没人敢随意出声。
帐中地面，分站两拨证人，都是四月二十五日扬州城破当天，在场的护军和传令兵。
豪格往前踏出一步，身形站得笔直，下颌死死绷紧，双眼直直盯着对面的多铎。
他语气强硬，字字落地有声。
“事到如今，没必要互相遮掩。四月二十五未时，扬州城墙刚塌，巷战还没结束。豫亲王当着一众亲兵亲口说过，扬州军民死战不降，顽抗王师，必须从重惩治。”
“当时帐外围了不少过路兵士，人人听得真切，个个开口称呼王爷。全军所有人，先从你这里拿到了严惩扬州的调子。”
“我驻守东门前线，只是顺着全军主帅定下的口径，落实前线处置。这场祸的源头，根本不在我。”
多铎听见这话，情绪瞬间压不住，猛地往前跨出一步，右手狠狠拍在身前长案上。
案上文书微微震起。
他脸色涨红，眼神凶狠，语气满是不服。
“你纯属推诿狡辩！”
“当日城破，我一时愤懑，随口几句气话而已，从来没有下达过屠城军令！没有旗牌传令，没有骑兵通传各营，根本不算正式军令！”
“真正派人四城奔走、公开宣告十日不封刀、户户清剿、不留活口的，是你豪格在东门亲口下令！”
话音落下，第一批证人出列。
几名常年跟随多铎的护军低头躬身，语气恭敬老实。
“回禀大帅，那日未时，城墙刚破，豫亲王确实当众说过，扬州顽民冥顽不化，不可轻恕。当时帐外聚集大量兵士，所有人尽数听见。”
豪格侧脸扫过全场满清权贵，肩膀微微抬起，神态愈发笃定。
“各位都听得清清楚楚。最先放出严惩基调的，是豫亲王。当兵的只听王爷口谕，不会分辨哪句是气话、哪句是正式军令。主帅先定调，全军自然照着执行。”
多铎麾下佐领立刻跨步出列，站姿挺拔，当众辩驳。
“口头闲谈，不能等同于军令！申时时分，是豪格王爷派出多路传令兵，骑马跑遍扬州四城街巷，当众宣告十日不封刀的军令。各旗清兵入城清杀，遵从的是这条正式将令！”
两拨证人证词全部属实，没有半句虚言。
帐内瞬间分裂。
两黄旗老将全部偏向豪格，低声议论，咬定源头是多铎先放话纵容。
两白旗将官全部闭口护着多铎，反过来指责豪格私自加码、过度行刑。
其余中立宗室三三两两低头低语，各有立场，帐内一片嘈杂争执。
众人吵了许久，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所有人同时闭口，全场安静下来。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投向主位端坐的王小宝。
这场谁都不肯背的千古黑锅、滔天难题，硬生生全部推到了王小宝手里。
王小宝自始至终靠在座椅上，一言不发，神色平淡。
他视线缓缓扫过争执红脸的豪格、气急败坏的多铎，又挨个看过两侧低头待命的证人，将全过程尽收眼底。
确认无人再争执，王小宝才慢慢坐直身体，两只手掌轻轻平铺在桌案上。
他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灌满整座大帐。
“我只论时间次序，只论全军信号。”
“未时，城刚破，多铎当众说出严惩扬州军民的话语，大量士卒亲耳听见，全军最先接收的是你释放的处置基调。”
“申时，豪格在东门前线，正式下达十日不封刀的军令，传令传遍全城，各旗依令执行。”
豪格身子微微前倾，屏住呼吸，眼神紧盯着王小宝，等着最终定论。
多铎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脸色紧绷，眼底满是慌乱和不甘。
王小宝目光扫过满帐文武，继续宣判。
“军中规矩最简单。底层兵士，只会听从上位者最先释放的信号。没人会分辨主帅是随口出气，还是正式传令。”
“基调在前，源头在前，罪责便在前。”
“扬州屠城首罪，豫亲王多铎。”
“豪格身处前线，执行不加约束，手段过激，定为次罪。”
一句话落定，全场死寂。
豪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多日的脊背彻底松弛，肩头压力瞬间卸去大半，眼底闪过一丝释然。
多铎浑身僵硬站在原地，嘴唇不停轻轻颤抖，脸色青白交替。
他心里又悔又恨，万万没想到，城破那一刻随口一句气话，就因为早了几个时辰，硬生生扣上了千古屠城首罪的骂名。
满帐满清王公无人敢反驳。
人证、时序、军中规矩全部摆在明面上，没有任何人能挑出半点漏洞。
所有人都以为此案彻底落定，罪责划分完毕。
就在这时，豪格猛地一步踏出，积压多日的憋屈、委屈、怒火彻底爆发。
他胸膛剧烈起伏，抬手一把扯开胸前甲衣内衬，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一卷封蜡完好的明黄圣旨。
他双手稳稳托着圣旨，双臂绷直，声音陡然拔高，铿锵震耳。
“诸位！今日我必须把所有事情说透！”
他抬眼环视满帐王公将领，眼神凌厉坦荡，没有半分怯懦。
“我原本奉摄政王多尔衮亲笔圣旨，统领两旗精兵，本职是前往四川平定叛乱！”
“我的驻防、我的战区、我的军令，从头到尾，和江南、和扬州、和南下攻城，没有半点关系！”
豪格抬手轻轻展开圣旨一角，露出上面的御印和字迹，让在场所有人都能看清。
“只因扬州战事紧急，摄政王临时传旨，命我带旨顺路驰援江南。”
“我接到调令，不敢耽搁，两日夜千里急行军，人不卸甲、马不停蹄，连夜赶到扬州大营！”
“我刚入营，立足未稳，滴水未进，连片刻休整都没有，直接被安排了整场战役最惨烈、死伤最重、压力最大的东门首轮攻坚！”
他手指死死捏着圣旨边缘，指节发红，语气愈发激动。
“我被动接战、被动冲锋、被动死守前线！”
“我本部两旗兵马死伤过半，贴身亲兵近乎死绝，我全程无怨无言，尽心打仗！”
“可到最后，扬州出了滔天血债，还要给我安上一个次罪的名头！”
豪格转头直面主位的王小宝，身姿端正，不卑不亢。
“大帅！我所有行动，皆是奉旨驰援，被动听令！”
“我本无南下守土之责，无攻城统兵之权！”
“屠城的最早基调、最早信号、最早纵容，全部出自多铎之口！时序在前，源头在他！”
他猛地合上圣旨，紧紧攥在手中。
“这是摄政王亲笔圣旨，白纸黑字，确凿无疑！”
“圣旨明文嘱咐：南下作战，务必善待忠臣，史可法这般忠良，能招降则招降，减少江南百姓抵抗，严禁无端滥杀、激化民怨！”
“我本是奉旨维稳招降的援军！到头来，反倒替最先放话屠城的人背锅！”
豪格对着王小宝微微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语气决绝。
“大帅！这口黑锅，我不背！这场不属于我的仗，我不打！”
“末将奉旨归川！”
行礼完毕，豪格不再看帐内任何人，转身大步走出大帐。
甲叶哗啦作响，脚步铿锵有力，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和犹豫。
帐内所有人瞬间愣住，无人敢出声阻拦。
两黄旗将领全部低头缄口，不敢动弹。
中立宗室面面相觑，彼此对视，满脸震惊。
多铎僵立在原地，浑身发冷，手脚冰凉，脸色彻底变成死灰色。
他心里彻底透亮。
豪格有摄政王圣旨护体，有本职平叛的军令佐证，有临时驰援的事实支撑。
从头到尾，豪格都是被动参战，甚至本身带着招降禁杀的指令。
豪格干干净净、堂堂正正脱身事外。
唯独他多铎，最先放出严惩基调，最先给全军灌输屠城信号，时序在前、人证确凿、无可辩驳。
扬州十日，满城血海，千古骂名，从此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死死钉死在多铎一人身上。
大帐之内再度死寂。
所有王公将领，目光再次齐刷刷落在主位王小宝身上。
局面彻底定型。
豪格奉旨脱身，洗清所有罪责。
多铎独担扬州大屠杀滔天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