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太子的车驾进了京城。
回宫后胤礽到寿康宫请安。
宁珂一直期待胤礽回来,早上便一遍遍地叫小厨房备着胤礽爱吃的,又一回回地问如花:“人到了没有?”
直到晌午时分,宁珂才迎来自己的孩子。
人瘦了不少,身形薄了一层,脸色不能说极好也不能说极差,能看出大病初愈,却也能看出人已经在恢复中。
“坐。”宁珂笑着招呼,“往这儿坐,让玛嬷看看。”
胤礽行了礼,依言坐了,坐得端正。
“药还吃着么?”
“回皇玛嬷,吃着。”
“夜里睡得怎么样?”
“都好。”
后面不管问什么,回答的都是‘嗯’,‘是’,‘知晓了’。
宁珂讪笑着叫人端了橘子来,自己拿了一颗,慢慢剥着,橘瓣上的白络,一根一根,摘得干净。
恰巧帘子一挑,福临进来添茶。
胤礽端茶的手,就在那一瞬,顿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福临添了茶,然后目光落在皇玛嬷脸上,果然,皇玛嬷看到福公公脸上就露出了笑。
很快,福公公添完茶就退出了殿内,一进一出,不过几息的工夫。
胤礽拿茶碗遮住嘴角的冷笑,这是遮掩都不准备遮掩了。
“德州的事,”宁珂没察觉,低下头把橘子剥好,放进盘中往胤礽方向推了推,“玛嬷都听说了,往后再出远门,衣裳带厚些;跟着的人,也得挑仔细的。”
“嗯。”胤礽看都没看那橘子,淡淡起身,“孙儿还得回去处理政事,皇玛嬷先歇着。”
“……去吧。”宁珂愣愣地看着人站起来,“回去把药按时吃着。”
“嗯。”胤礽起身就走,小时候的依依不舍早已消散。
宁珂看着那碟没动过的橘瓣,坐了很久。
四月,很快过去。
五月初,京里落了雨。
雨不大,黏黏糊糊下了半宿,清早起,街面上的人都比平日起得晚,没什么声。
晌午前,一队人马,把索相府围了。
事先没有风声,也没有明旨的排场,就是人进去了,门封了,出入的牌子全收了。
索相府在东城,那一日之后,门上的封条新得扎眼;打那儿过的人,脚步都比别处快,路过以后便和同行之人絮絮说着这里发生的事情。
宁珂在傍晚时分得到了消息,福临进来时,步子都比平常紧。
“索相府,封了。”
“什么?”宁珂皱眉,她知道索额图未来的结局不好,可没想到这么突然,“皇上派去的人?”
“是,宗人府,带着侍卫。”福临说,“领头的是御前直派,没说为了什么,也没说要办多久。”
“外面怎么说?”
“就十二个字。”福临压低了声,“背后怨尤,议论国事,结党妄行。”
宁珂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手腕上那珠串摘下来放手里一颗颗地拨着,这已经是多年来的习惯,每到心烦意乱之时就忍不住拨上几颗。
其实很明显,玄烨不想忍了,总要有人站出来承接他的怒火。
按照宁珂这几年对前朝认知的程度,确实大部分官员都是支持太子的,甚至可以说有时候政事除了听从皇上的意思还会过问太子的意见。
对朝臣来说这很正常,讨好储君保证自己家族长久兴盛,都是基操。
这种事情对太子来说或许会感到欣慰,问题是皇帝还活着啊!皇帝还活着就迫不及待去找太子,这是嫌皇帝活得久了,想篡位?
在玄烨看来,索额图的操作就是想博一个从龙之功,而这条龙还不是自己。
此刻,胤礽的年轻,胤礽的年纪,甚至胤礽后续还会出现的孩子们,在一个年过五十的皇帝眼里,都成了觊觎皇位的罪证。
宁珂发现自己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太小看一个皇帝对皇位的占有欲。
或许是因为自己完全忘了,就连福临也不是自愿放弃皇位的,而是他‘活’过来的时候,生米都煮成熟饭了,为了江山社稷,为了自己人不闹起来,若福临有几分想重新‘归位’的想法,太皇太后说不定都能直接动手要了他的命。
几十年在寿康宫的随心所欲,临老了仍旧要被玄烨出手管控住,可见一斑。
想到玄烨孙子对后宫的高压,宁珂觉得自己背上冒出一股冷意。
若接下来的日子只能那样过,那还不如早早老死得了,都六十了,活够本了。
这日夜里,乾清宫的灯亮到深夜。
玄烨面前的案上摊着一本册子,不是刑部的卷宗,是他自己让粘杆处誊的,每一页记的都是这些年索相府门下走动的人名。
他翻了两页,忽然不想继续翻。
这本册子在灯下慢慢扭曲成一张挂着嘲讽的脸,是他自己的脸。
“你老了,做什么都不如从前。”
“太子还年轻,他们都迫不及待了。”
“你瞧瞧你,老了以后难看不说,连威信都没了,索额图若是畏惧你,定不敢这般作为。”
“年纪大了连太子都不服你,父子?哈,什么父子能比得上皇位?古有封父皇为‘太上皇’,今为何不能有?”
“年轻时不敢与宁珂述说心意,老了还没能压制住儿子,活到这岁数了,还是这么失败。夜深人静之时有没有觉得自己就是个可怜虫?”
在门外守着的梁九功听到乾清宫殿内爆发出一声怒吼:“闭嘴!”
随即是什么器皿摔在地上的动静,把门外守着的小太监们吓得恨不得把自己缩墙上去。
玄烨喘着粗气,看着地上被他摔碎的茶盏,听着梁九功匆匆进门收拾的动静。
他没错,太子对他还是好的,太子这般都是索额图的错。
没错,是索额图带坏了太子,他该死,是他该死!
次日,圣旨下,索额图被单独拘禁在宗人府,彻底断绝所有人探视他的机会。
胤礽在听到圣旨的意思后亲自前往乾清宫,希望皇阿玛能网开一面,让索额图告老还乡就行,不喜欢人在京城还能让人回盛京去。
而玄烨听到胤礽的求情,只觉得胤礽连自己亲阿玛都不管,巴不得那位叔外祖父扶自己上位,怒气更盛,直接把胤礽赶回了毓庆宫,后面无论胤礽如何求见都没能再见到皇阿玛。
五月,先抄了索额图的家,连着他弟弟心裕一块抄了,除了索额图本人被关,剩下的人倒还都是自由身,只能去其他亲人处先借住。
到了六月,查办索额图的事情愈发声势浩大,门下的、往来的、递过帖子的,革的革,拿的拿,流的流。
太子在毓庆宫,不知也被禁足了还是自己不愿,总之没人见过太子出门,连上朝听政也没再去,皇上直接说太子身体不适,无限期延长太子不上朝的时间。
一时间朝堂上风声鹤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