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洲北区,重工业园。
几分钟前,这里还是机器轰鸣的沸腾景象。
但此刻,整个园区陷入了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刺眼的电焊弧光熄灭了。
那台刚刚从苏联货轮上卸下来、重达三千吨的特种水压机,犹如一头失去生命体征的钢铁巨兽,静静地矗立在车间中央。
巨大的机械臂悬停在半空,再也没有落下。
六座日夜不熄的高炉,烟囱里喷吐的滚滚黑烟正在肉眼可见地变淡。
厂区里,上万名光着膀子的华工和技术员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们手里还拿着扳手和铁锹,却只能听着那些庞大的机器一台接一台地发出沉闷的断电停转声。
统帅部指挥室。
“砰!”
厚重的防爆铁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一把推开。
谢尔盖·科罗廖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这位苏联航天工程的最高大脑,连那件标志性的白大褂都没穿。
他光着膀子,浑身沾满机油。
那双眼珠子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狮子。
“林!”
科罗廖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冲到海图桌前,将手里的一把大号管钳狠狠砸在桌面上。
“你切断了重工业园的电闸!你知不知道这会让星洲损失什么!”
科罗廖夫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唾沫星子横飞。
“那台特种炼钢炉刚刚完成预热!炉膛里的温度已经达到了一千两百度!里面的特种合金钢水正在熔炼!”
科罗廖夫双手揪着自己稀疏的头发,声音里透着纯粹理科生面对物理灾难时的绝对绝望。
“现在断电,炉温骤降!钢水会直接凝固在炉膛里!”
“一旦钢水结块,不仅这批从海参崴拉回来的极品材料全废了。整个高炉的耐火内衬都会被撑裂!高炉会彻底报废!”
科罗廖夫双手死死撑着桌面,死盯着林默。
“莫斯科给我们的心血,我们这半个月没日没夜拼出来的工业底子,就会变成一堆烂铁!”
“林!马上恢复供电!哪怕只给二号车间供电也行!预热绝不能停!”
指挥室里死寂一片。
林默披着黑色的军大衣,静静地站在沙盘前。
他没有去看暴怒的科罗廖夫,也没有去看那把砸在桌上的管钳。
林默伸出戴着皮手套的右手,指了指挂在墙壁上的一张巨型供电配网图。
“看看上面的红线。”
林默的声音平稳、冷硬,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
科罗廖夫顺着林默的手指看过去。
配电图上,代表着星洲总发电量的那条红色指示线,已经极其刺眼地跌穿了最低安全警戒阈值,几乎贴到了零点。
“发电厂的柴油发电机组,已经停了三分之二。”
林默转过头,深邃漆黑的眸子冷冷地扫过科罗廖夫那张惨白的脸。
“不是我不想给你电。”
“是星洲,已经没有血了。”
话音刚落。
“嘎吱。”
指挥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赵铁柱提着汤姆逊冲锋枪,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这位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铁汉,此刻满头都是冷汗。
他那张粗糙的脸庞涨得紫红,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极度的憋屈而根根暴起。
“团座!外海的航线彻底断了!”
赵铁柱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咬着后槽牙汇报道。
“大英帝国那帮杂种,仗着船多炮远。他们把远东舰队剩下的巡洋舰和驱逐舰全撒出去了!”
“他们不进咱们的射程,就在公海上拉网!”
赵铁柱一拳狠狠砸在铁皮柜上,震得上面的茶杯哗啦作响。
“从印尼、暹罗过来的六艘民用油轮,在距离咱们五十海里的地方全被英国人截停了!英国人用高压水炮和实弹警告,逼着那些油轮全部掉头滚蛋!”
“连咱们花重金打通的几条黑市走私船,也吓得挂断了无线电。海峡被焊死了,一滴重油都运不进来!”
赵铁柱眼眶通红,死死攥着冲锋枪的握把。
“刚才后勤处交了底。”
“咱们星洲地下油库里的重油储备,算上从巴生港抢回来的那些底子。”
赵铁柱声音发着颤,抛出了最致命的数字。
“如果维持兵工厂和全岛的最低运转。”
“最多,只剩最后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
这个数字犹如一柄极其锋利的剔骨钢刀,极其残忍地捅进了在场每一个星洲军官的肺管子里。
科罗廖夫呆呆地靠在桌子边缘,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了。
四十八小时后。
发电机组彻底熄火。
这座刚刚从防空洞里长出钢铁脊梁的岛屿,就会彻底变成一具僵硬的死尸。
没有了重油,兵工厂的机械就会停转,岸防炮的伺服电机就会变成瞎子。
星洲就会不攻自破。
“团座,还不止这些。”
情报处长猴子从走廊里快步走进来,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城里也出乱子了。”
猴子手里捏着几份内卫局的简报,递到林默面前。
“街头上的气氛很不对劲。那几个被咱们查抄的买办残党,还有潜伏在难民里的亲英势力,趁着全城拉闸限电,开始疯狂散布谣言。”
猴子的眼神里透着一股杀气。
“他们到处跟老百姓说,星洲已经被自由世界彻底封锁了。说咱们撑不过三天就会陷入无尽的黑暗。”
“那些地痞流氓在难民营里煽风点火,说如果不把英国总督请回来,全岛的人都要跟着护卫军一起活活憋死。”
内忧外患。
大英帝国和合众国的这套软刀子割肉,玩得极其阴毒。
他们不需要再派轰炸机来扔炸弹。
他们只需要切断星洲的大动脉,然后静静地看着这座岛屿在恐惧和黑暗中自行崩溃。
“操他大爷的!”
赵铁柱像一头被逼入死角的疯熊般咆哮起来。
“团座!让我带内卫局上街!把那些造谣的碎嘴子全抓出来毙了!稳定民心!”
“稳定民心,靠的是电灯亮着,机器转着。”
林默没有接猴子手里的简报。
他极其随意地整了整军大衣的领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抓几个造谣的喽啰,变不出重油来。老百姓看着高炉熄火,谣言只会越传越凶。”
林默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张巨大的东南亚海图前。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星洲的近海防御圈,死死锁定在那片被英国远东舰队重兵封锁的公海航道上。
“去黑市买油?去跟那些要钱不要命的蛇头讨价还价?”
林默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酷到了极点、阴狠到了极点的冷笑。
“太慢了。”
林默极其果断地拔出插在海图边缘的一支红蓝铅笔。
他没有任何犹豫。
深邃漆黑的眸子犹如两把极地冰川上淬毒的军刀,极其精准地盯住了英国远东舰队封锁圈的最中心位置。
“咔哒。”
林默手腕猛然发力。
红蓝铅笔极其蛮横地、死死戳在那个坐标上。
用力画下了一个极其刺目的红叉。
笔尖甚至直接划破了海图的纸面。
“既然大英帝国觉得他们能把我们的血抽干。”
林默将折断的红蓝铅笔随手扔在桌面上。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错愕的赵铁柱和科罗廖夫。
“那我们就去抽他们的血。”
赵铁柱愣住了。
他粗糙的大脑疯狂运转。
“团座……您的意思是……”
林默没有回答。
他极其平稳地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银色的防风打火机。
“咔哒”一声。
火苗跳起。
他点燃了一根香烟。
青蓝色的烟雾在昏暗的指挥室里缓缓升腾,模糊了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庞。
林默夹着香烟的手指,极其随意地指了指海图上那个刚刚被他画了红叉的特殊坐标。
那个代表着英国军方封锁阵型最核心、也是防卫最森严的战略目标。
“通知特战队。”
林默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
声音冷酷、决绝,透着一股足以把整个大洋的傲慢彻底掀翻的极致狂妄。
“准备水下装备。”
“我们要去干一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