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没应她,只将视线缓缓移向老太监,嗓音平得像口枯井:“证据呢?”
老太监额上汗珠滚落,舌头打结:“奴才……亲眼见她……在槐树影里……把纸卷塞进瓦罐……”
如玉猛地抬头,眼眶发红,声音陡然拔高:“胡说!那夜我在佛堂抄经!灯油都烧尽三盏!”
朱雄英却已垂眸,朝身侧侍卫抬了抬下巴。
侍卫默然取筷,竹筷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如玉瞳孔一缩,血色霎时褪尽。她知道——这是试毒,更是断路。
“陛下!”她一步抢前,膝盖未弯,腰杆挺得笔直,“再给臣妾一炷香!臣妾愿赴刑台剖腹,让肠肝肺腑自己说话!”
朱雄英静立不动,眼皮都没掀一下。
“吃。”他吐出一个字,轻得像吹灰。
侍卫上前半步,竹筷直抵她唇边。
如玉盯着那双筷子,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冰冷,像刀刮过石板。
“朱雄英——”她咬字极重,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他靴面上,“狗皇帝!你拿根筷子就想压断我的脊梁?做梦!”
朱雄英眼底寒光一闪,正欲开口,忽而手腕一抬。
侍卫即刻收筷退开。
他脸上那层冰壳倏地裂开,嘴角竟往上扯了扯,笑意却没达眼底。
他望着如玉被按跪在地的模样,像看一件终于落进掌心的旧器,心口熨帖。
镣铐“咔”一声扣上腕子,铁链拖地刮出刺耳声响。
如玉闷哼,肩头一晃,硬是没塌下去。她昂着头,目光钉在朱雄英脸上,黑瞳里烧着两簇幽火。
朱雄英静静回望,片刻,转身便走。
袍角扫过门槛,声音撂在身后:“关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放风。”
侍卫们齐喝一声“喏”,拖起如玉就走。
天牢深处,霉味钻鼻,墙皮剥落处爬满绿毛,蛛网悬在半空,一碰就断。
如玉被搡进牢格,踉跄几步,低头看见地上石缝里钻出几茎枯草,被阳光晒得发脆发黄。
“呵……”她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声音轻得只剩气音,“原来,这就是我的归处。”
她蜷身躺进稻草堆,干草扎得脸颊生疼,心口却空得发慌。
朱雄英步出寝宫时,日头正烈。
金光劈开廊柱阴影,把他身影拉得又长又直。
他背手而立,肩线绷紧,目光投向远处宫墙——那里飞檐翘角,连绵如浪。
“陛下当真雷霆手段,一击定乾坤!”侍卫一拱手道。
侍卫二嘴角微扬,颔首附和:
“陛下的气魄与手腕,确是叫人脊背发凉、心服口服。”
“如玉那丫头怕是至今没看清自己踩了哪条线,如今锁进天牢,半点不冤!”
其余侍卫齐声应和,眼神灼灼,尽是敬畏。
朱雄英步履未停,声音沉稳如铁:
“如玉眼里只有权柄的影子、虚名的光,对江山社稷,连半分真心都吝于奉上。”
“既敢撕扯朝纲,那就得按律受裁。”
“若她真能低头认过、洗心革面,朕倒未必堵死她的活路。”
侍卫三眉峰微蹙,略一思量,开口道:
“陛下,此事或可再添一分火候——派得力之人暗中盯紧她,择机施压,不必动刀,只让她夜夜难安。兴许,骨头就软了。”
朱雄英眸光一凝,当即应下:
“准。你即刻调人,盯死她一举一动。”
“绝不能让她串通旁人,暗地里搅风搅雨。”
侍卫三抱拳领命,转身离去,衣角划出一道利落的弧。
身后颂声未歇,朱雄英已抬步前行。
靴底踏地声沉实,肩背挺如松,下颌绷着冷硬的线。
“陛下才是真龙之姿!那些人抖得像被猫爪按住的雀儿,唯有陛下坐得稳这龙椅!”
一名侍卫脱口而出。
“可不是?若非陛下亲手压住如玉,咱们怕还在她指尖上打转哩!”
另一人搓着手,连连点头。
朱雄英耳中听着,脸上却无波无澜——这类话,他早听腻了。
只垂眸继续往前走。
回到御书房,窗棂透进几缕暖光,他神色略松。
旋即召来王林与江才。二人垂首立定,袍角纹丝不动。
“王林,学院大比筹备得如何?”朱雄英问。
王林躬身,语声清亮:
“回陛下,学子们日夜苦练,士气正旺。
一场盛大的比试已备妥,少说三百人争锋。”
“好。”朱雄英颔首,“此番大比,不是看谁舞剑花俏,而是挑真能扛事的肩膀。”
江才上前半步,接声道:
“陛下所见极是。这场较量,表面是学子过招,实则是大明筋骨的亮相。
天下人的眼睛,正盯着呢。”
朱雄英唇角微扬:
“有你们在侧,大明这艘船,只会劈开风浪,越行越远。”
王林与江才齐齐俯身,声音铿锵:
“愿为陛下效死。”
王林直起腰,目光灼灼:
“精锐已抽调入训,考校也设了三重关卡——不验虚功,专挑硬骨头啃。”
朱雄英目光扫过二人,语气笃定:
“我等着看结果。明日辰时,擂台开锣。”
王林喉头一热,声音发颤:
“陛下,万事俱备,只待一声令下!”
朱雄英静立窗前,指节轻叩案沿,眼底燃着幽火:
“这场大比,既要淘出真金,更要让四海听见大明的心跳。”
“有你们在,我信这江山,能扛得住千钧重担。”
江才深深一揖:
“陛下但请放心,臣与王林,必以血汗为墨,写实这大明新章。”
王林肃然接话:
“学生已按最严章程操练,考题亦埋了伏笔——只等真本事破局而出。”
“臣信,明日站上擂台的,必是心有山河、手握乾坤的新人。”
朱雄英望向二人,眼神如刃出鞘:
“明日,便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