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清风却仍拧着眉，指尖无意识叩着案角。
“陛下，降表墨迹未干，他们就真肯俯首？”
“昔日拼死相搏的劲敌，今日跪地求饶，焉知不是缓兵之计？”
朱雄英望着他，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
“清风放心，朕会派老成持重的官员赴毛国接洽，逐条验明、逐项押签。”
“防人之心不可无，但止战之愿更当惜。”
“与其困在旧仇里打转，不如朝新局里迈步。”
......
邓翼率队潜行于夜色之中，身形如墨融于浓漆。
月光斜切过他侧脸，映出下颌绷紧的线条与眸中冷冽的光。
他盯紧前方毛国营垒的轮廓，眼神锐利如出鞘匕首。
士卒们踏着无声的节奏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像猫跃过枯叶。
整支队伍散开又聚拢，宛如一道游走的暗流，在死寂的旷野上悄然漫延。
邓翼屏住气息，肩头似压着整座军帐的分量。
此番出手，成，则和约生根；败，则前功尽弃，战火重燃。
越近敌营，他神经越绷得发烫。
挥手之间，小队已如水渗沙，各据要位，静候号令。
忽地，几声靴底擦过碎石的窸窣刺破寂静。
邓翼手势一压，全军瞬息伏地，尽数没入道旁灌木。
三名毛国哨兵晃荡而过，嘴里还叼着半截烟卷，闲谈声随风飘来。
邓翼盯紧他们背影，喉结微动，待人影彻底消失于拐角，才扬手一挥。
队伍重新汇流，贴着壕沟边缘滑入阵地腹地，直逼指挥中枢。
他伏在掩体后凝神细察——岗哨轮换如常，火把明暗有序，毫无异状。
时机到了。
他右手倏然抬起，三指并拢，朝天一竖。
刹那间，数条黑影翻墙越窗，如壁虎攀岩，似幽灵登楼。
指挥中枢顷刻炸开一片混乱——枪声四起，弹道乱窜，却连敌人的衣角都没擦着。
邓翼眯眼吸气，从贴身暗袋抽出一幅手绘布图，指尖顺着防线走向一寸寸摩挲。
此役容不得半点疏漏，差一分，便是满盘皆输。
迷彩服裹着矫健身形，沉默穿行于密林深处。
枝蔓横斜，腐叶厚积，他们却如鱼游深水，踏出的每一步都踩在阴影的缝隙里。
逼近哨所前百步，邓翼猛然顿足，抬手示意全员止步。
他屈指一勾，指向三百步外树冠微颤之处——那是毛国暗哨藏身之所。
一支五人尖刀组随即领命而出，身影一闪，便消没于林海。
……
几道压得极低的耳语在树影间交换，匕首出鞘的微响被夜风吞尽。
邓翼一声未发，只用眼神点了点方向。
下一瞬，哨所内爆出短促惊叫——
是毛国兵发觉异动的刹那。
尖刀组如猎豹扑食，瞬间散开，隐入不同方位的树干之后。
片刻后，几个毛国兵提枪冲进哨所，尚未站稳，便被从背后、从梁上、从门后同时制住。
一人被锁喉掼倒在地，两人颈侧遭重击昏厥，最后一人刚张嘴，就被捂住口鼻拖入死角。
全程不过十息，连落叶坠地的声音都比他们更响。
……
邓翼垂眸看着眼前局面，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
开局干净利落，正是他要的势如破竹。
突袭得手，他立刻带人翻查哨所，毁掉全部电台与密电本，又故意留下几份伪造的调防文书和半截撕烂的粮草清单。
临走前，还在泥地上踩出几串杂乱脚印，又撒下几枚带编号的弹壳。
他立在哨所废墟边，静静打量自己布下的迷雾。
这一局棋，已为大明铺出通往胜利的第一段坦途。
......
消息传回毛国大本营，如沸油泼雪。
统帅端坐主位，指节捏得发白，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他双目喷火，一把揪住身旁将领的衣领，声音嘶哑如裂帛。
“援军呢？为何至今杳无音信？”
“你们主事的，是睁眼瞎，还是装聋作哑？”
那双眼珠几乎要迸出眼眶，灼灼如烧红的炭块，叫人不敢直视。
将领们你推我搡，争着甩开责任。
有人脱口嚷道：“斥候营全然失察！”
“敌军动向，一概不知！”
另一人抢白：“连日暴雨，山道塌陷，空投点全被冲毁！”
还有人缩着脖子嘀咕：“援兵刚过鹰嘴峡，就被伏兵截成两段——尸首都收不齐！”
可这些话，听似有理，实则空转打滑。
嘴上说得利索，心里却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扑通扑通跳得发慌。
他们原以为剿灭大明这支偏师不过是举手之劳，哪料战局早已绷紧如弦。
毛国统帅霍然起身，铁青着脸扫视全场。
“你们个个肩扛将星，竟连一支援军都送不到阵前？”
“眼下战线摇摇欲坠，你们倒学会把刀子往同袍背上捅了？”
他嗓音低沉，却字字如锤，砸得满屋死寂。
众人垂首噤声，喉结上下滚动，连喘气都放轻了。
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没人敢抬眼——谁都明白，这一仗若垮了，不是丢官，是掉脑袋。
......
毛国防线上，孙传英弓腰伏在掩体后，目光死死咬住对面那一段塌了半截的土垒。
他知道，那儿就是命门。
他猛地转身，一把拍在身侧士卒肩甲上，吼得沙哑却滚烫：
“弟兄们！翻过这堵墙，咱们就踏进毛国腹地了！”
“踩碎他们的旗杆，踹烂他们的鼓台！”
“跟我——冲！”
话未落，长枪已破空而出。他纵身跃起，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在硝烟里左突右闪，枪尖所至，必有人仰面栽倒。
突然，一道寒光自斜刺里暴起！
一柄淬毒短剑狠狠钉进他左肩，整条臂膀瞬间麻得没了知觉。血霎时漫开，浸透玄色战袍，湿漉漉往下淌。
他牙关一错，硬生生咬住剑柄，猛力一拔——皮肉撕裂声清晰可闻。
剧痛炸开，额上青筋暴跳，可他膝盖未弯，脊梁未折。
左手死死按住涌血的伤口，右手高擎长枪，枪尖在残阳下晃出一道刺目的银光：
“看好了！”
“这点皮肉伤，连给我擦刀都不配！”
“陛下在城楼看着呢——谁怂，谁就是孬种！”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