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辞海静立门边,目光牢牢锁住那张被朱雄英叠得方正的纸。
朱雄英抬眼一笑,将纸递过去:“赵大人,方子交你了。”
“贴身藏好,比护心镜还金贵。”
“战场不等人——它得比箭先到!”
赵辞海双手捧过,掌心微汗,重重一点头:“臣以性命担保,一毫不少,一息不误!”
朱雄英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廊柱尽头,心头悄然松了一寸。
他知道,赵辞海不是只懂抓药的郎中,而是能咬着牙把草根嚼出甘味来的人。
他轻轻推回抽屉,铜扣“咔”一声合拢。
赵辞海抱着方子疾步穿廊,袍角翻飞,像裹着一阵风。
他清楚自己怀里揣着什么——不是一张纸,是千条命悬一线时,朱雄英亲手递来的那根绳。
......
药房内,炉火早燃得通红,药材按序排开,连陈年川芎的切片厚薄都量得毫厘不差。
赵辞海亲手捻起一味白及,凑近鼻端细嗅,又掂了掂分量,才郑重投入铜釜。
火舌舔着锅底,他寸步未离,眼不眨、手不抖,连呼吸都调得又轻又匀。
几个时辰过去,药香初起,清冽中带一丝微辛,如雪后松针。
赵辞海揭盖一瞥——汤色澄亮,雾气升腾如练。
成了。
他亲执瓷勺,将膏体匀匀刮入青瓷小瓶,再一排排码进桐木箱。
箱盖合拢前,他掌心覆在箱面上,默然片刻。
......
朱雄英策马抵前线,玄甲未卸,翻身跃下战马,蹲在泥泞战壕沿上,屏息凝望。
硝烟如灰幕垂天,风卷着铁锈与焦肉的腥气扑面而来,沉得人喘不过气。
他踏入伤兵营,浓烈的血腥混着艾草苦香直冲鼻腔。
地上铺着草席,躺着蜷缩呻吟的兵士;帐角木床上,有人攥着被角,指甲泛白。
朱雄英脚步放得极轻,目光扫过一张张汗湿扭曲的脸,胸口像被钝刀割了一下。
医官们踩着碎步奔走,剪布、敷药、扎针,袖口沾血也顾不上擦。
人人眼窝深陷,可眼神亮得惊人,像黑夜里不肯灭的灯芯。
他走近一名年轻医官——邓翼特调来的主理人。
那人抬头见是他,慌忙跪倒,嗓音发紧,带着少年人强撑的沙哑:
“大明皇帝陛下……”
“辛苦诸位了。”
朱雄英略一颔首,声音沉稳。
“这些伤员,还有救吗?”
医师苦笑着摇摇头。
“我们已拼尽全力,可伤情实在太过棘手。”
“前线厮杀正酣,不少精锐已身负重伤,药品、绷带、人手,样样告急。”
朱雄英缓缓吐纳,胸中翻涌着铁与血的沉重——他比谁都清楚,这才是战场最真实的面目。
他目光落在一张病榻上:那是一名刚从前线抬下的甲士,铠甲未卸,面色灰白如纸,正咬着牙关,从喉咙深处挤出低哑的呻吟。
朱雄英俯身,用袖口轻轻揩去他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
“你们继续救人。”
他语气斩钉截铁。
“朕即刻调拨医官、药材、器械,连夜运来。”
医师眼眶微热,深深一揖。
“陛下放心,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们绝不松手。”
朱雄英环视四周,心口一紧。
这伤兵营,简直不像个救治之地。
器械锈蚀断裂,药柜歪斜倾倒,连最基础的消毒炉都积满黑垢;地面浮着一层灰,踩上去沙沙作响,连清水都难见几盆。
墙角堆着几个敞口木箱,里面药材散乱堆叠,有的已受潮发霉,有的混着泥沙未及筛洗。
医师们步履匆匆,在伤榻间来回穿行,有人一边缝合撕裂的皮肉,一边偷偷抬眼打量这位亲临前线的皇帝——既盼他看见实情,又怕他震怒问责。
朱雄英收回视线,径直走向主诊医师,步子沉而稳。
“眼下,还缺什么?”他问。
主诊医师喉结滚动,声音发紧:“回陛下……缺得太多。刀剪、银针、止血散、清创膏,连干净纱布都不够分。”
朱雄英点头:“一个时辰内,朕要看到紧缺物资的明细清单。”
他转身面向满屋伤兵,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撑住!援手已在路上,药、人、法子,一样都不会少。”
伤兵们纷纷抬起脸,眼中那点微光,像风里将熄未熄的火苗,忽地亮了一瞬。
医师们肩头一松,彼此交换眼神,心头滚烫。
朱雄英不是那种端坐深宫、听捷报饮琼浆的帝王。他认得每一支旗号,记得每一道伤疤,也摸过冻僵的断指、捂过将凉的额头。
这份心意,让众人肃然起敬。
“陛下安心。”主诊医师抱拳,声如金石,“但凡还有一线生机,我们必争到底。”
朱雄英颔首,目光掠过拥挤不堪的营帐。
“太挤了,也太乱了。我亲自督工整修。”
他侧身看向随行的御史台首领刘清风。
“刘清风,速调二十名匠人,专修器械、加固床架、重砌灶台。”
刘清风抱拳垂首:“遵令!”
转身快步而去。
朱雄英静立片刻,看着又一名伤兵在呻吟中闭上眼睛——来不及换药,来不及输液,来不及等那一剂救命的丹丸。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却未松开。
营帐里依旧嘈杂纷乱,药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医师们奔走如梭,却始终补不上那道越来越宽的人力与物资缺口。
他不再迟疑,抬步走向孙传英。
“孙将军,请过来。”
孙传英当即抱拳躬身。
“陛下有何吩咐?”
朱雄英眼中寒光一闪,如刃出鞘。
“朕不能再看着他们死在本该活下来的地方。”
“伤兵营,必须变。”
孙传英心头一震,挺直腰背:“陛下所言极是!”
“战士流血不流泪,可咱们不能让他们流血又断命!”
“朕即刻调配军需、征调民夫、腾出三座空营改作新医所。”朱雄英语速渐快,“孙将军,这事,要你亲自盯。”
“末将领命!”孙传英朗声应下,甲叶铿然。
朱雄英朝他一点头,随即转向众医官。
他们已无需多劝,人人神色凛然。
“附近山坳有老药农,我愿带人进山采收当归、三七、续断。”一位年长医官开口。
“我率五十骑护送药材车驾,沿途清匪,寸步不离。”另一人抢步上前请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