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北风从东厢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山河图翘起一角。顾兰因把陈知微留下的药囊压上去,又将一颗栗子放到北边的关隘旁。
“开春以后先走这里。”她用笔尖点了点边城,“过关以后往东,还是沿河往南,等到了再定。”
云满坐在她对面,把几处水源旁的墨点描深:“若半路听说河水涨了,就改走陆路。若马病了,也可以在镇上多住几日。”
“那我把日期都擦掉,只留能投宿的地方。”
顾兰因刚拿起布巾,傅成便停在月门外:“云姑娘,顾姑娘,能进来吗?”
“进来。”
傅成带进一股冷风,手里拿着一张折得方正的纸:“公子让我查的北路驿站、车马行和落脚处,已经列好了。两府商量的护卫人选也在后面。”
云满接过纸。第一页写着各处驿站的距离,第二页列了六个人的姓名、年岁与长处。前三人出自顾府,一人走过北地军道,一人擅看马病,另一人是顾夫人生前旧部的女儿,惯在外行走。后三人由侯府出面寻来,两名是府中旧护卫,一名是常走北路的镖师。六人从哪一段随行、途中如何换马,也写得清楚。
顾兰因一眼认出最前面的名字:“顾廷叔从前跟我母亲去过北边。我爹竟肯让他跟我走?”
“顾大人担心顾小姐。”傅成道。
云满从头看到尾:“那位会看马病的,能不能治人?”
“只能看些风寒与跌打。真病了,仍要找大夫。”
“知道了。”云满又点了点那名镖师的名字,“他只走过官道?”
“官道、河谷旧路都走过。前年还从封雪的关口绕出来过。”
“都留下吧。”云满将纸推到顾兰因面前。
顾兰因点头:”我听你的。”
傅成显然备了不少劝说的话,闻言反倒停了一下:“二位都同意?”
云满看他:“你以为我会不要?”
“公子说,要先把每个人的来历写明白,由你们看过再定。”
“他想得周全。”云满道。
她说完,又把纸翻回第二页:“只是两府的人合在一处,总要先定下遇事听谁的。”
傅成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公子与顾大人也想到了。平日住店、启程、改道,由二位姑娘商量决定;遇到山洪、盗匪、塌方这些眼前的险情,由当值领队先带人避险。等到了安全地方,再由你们定往下怎么走。顾廷与那名镖师每十日轮换一次领队,其余人随当日分工行事。”
顾兰因看完:“这样甚好。”
“工钱呢?”云满问。
“顾府三人的工钱由顾府出,侯府三人的工钱由侯府出。沿途食宿算在护卫自己的公账里,不占你们的路费。若临时另雇向导,再由你们决定从哪一本账出。”
“就照这个办。”云满道,“等人到齐,我和兰因同他们见一面。谁守前,谁押后,传警用什么信号,也先试过。”
傅成应下,又问:“马车那一项呢?”
顾兰因用笔在“侯府马车”后面添了两个字:“备用。官道平稳便坐车,想骑马时便骑马。”
云满道,“坏了就近找车行,修不好便换。”
傅成将两张纸重新收好:“我回去照二位的意思誊清。”
云满又叫住他:“谢临舟今日什么时候回来?”
“大约酉时。”
“请他直接来东厢。我还要同他说寄信的事。”
酉时将过,廊下的灯刚点起来,谢临舟便进了月门。他肩上沾着几片被风卷来的枯叶,手里提着一包鱼饼。
云满坐在窗下,面前摆着誊清的护卫安排。顾兰因已经回府,桌上的两只茶盏也收走了,只留下山河图和一盏灯。
谢临舟把鱼饼放下:“傅成说,你看过名单了。”
“看过了。”云满指了指对面,“你坐。”
谢临舟坐下,没有先替自己解释:“若有哪个人不合适,还可以换。开春以前来得及再查。”
“人选很好,不用换。”
他抬眼看她。
云满问:“你是不是以为我不肯带?”
“我怕你觉得我借护卫替你定路。”谢临舟道。
云满把名单推到他手边,“你是为了我好,我分得清。”
谢临舟指腹压在纸边,神色慢慢松下来:“路途遥远,多几双眼睛看护总是好的。”
“我也是这样想的。”云满道。
窗缝又灌进一阵风,桌上的灯焰偏向一边。谢临舟起身关严窗扇,再回来时,纸包里的鱼饼已经不冒热气了。
谢临舟点头:“寄信的事呢?”
“到了驿站,我按名册给你寄信,但你也不要着急。”
“若原定该到的三处驿站都没有信呢?”
云满想了想:“先问送信的人有没有压在前一站。若驿站说路断了,托当地官差打听路况。若路没有断,顾府与侯府也都没收到消息,那就派人找。”
谢临舟低声道:“好。”
“记住把鱼饼拿去热。”云满摸了摸纸包,“厨房今日煮了酸汤,你带一碗回来。”
谢临舟提着纸包出去,不多时端回一碗热汤。鱼饼在盘里重新煎过,边缘带着一圈焦黄。云满夹起一块咬了,热气裹着葱香散开,她才把今日在马场听来的事说给他。
“兰因去问一匹青马的价。马贩说,那匹马能听懂七种地方话。”
“她信了?”
“她用北地话叫马停下。马转过头,去吃旁边的草。”
谢临舟问:“马贩怎么说?”
“他说那匹马今日休息,不听人话。”
谢临舟笑了一声:“大理寺门房养的灰猫今日也休息。它守在廊下等鱼,旁人递过去都不吃,只吃新书吏手里的。”
“新书吏手里是什么鱼?”
“同一盘。”
“那明日带一小块鱼饼去试试。”
“你要拿我买的鱼饼喂猫?”
“只拿一小块。”
两人吃完,云满把碗往桌中间推了推:“今日的事说完了。”
谢临舟看着她:“还有要问的吗?”
“有。”云满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今日可以亲你吗?”
“可以。”
谢临舟低下头,轻轻亲了她一下。云满没有立刻放开他的袖口,等他退开才问:“明日还带吃的吗?”
“带。想吃什么”
“那我要南市新开的糖芋头。”
三日后,顾兰因抱着一只旧木匣来到东厢。夜里落过一层薄霜,她进门时先在石阶上蹭净鞋底,才把木匣放到桌上。
“这是我爹从母亲留下的旧物里找出来的。”她解开铜扣,“但是我爹还带了话。”
云满把炭盆往她那边挪了挪:“什么话?”
“十年前的井未必还在,避风坡也可能修了屋。让我们到了当地先问人。”
“这话对。”云满道。
顾兰因打开木匣。里面的图纸边角已经发黄,墨线却还看得清。两口水井画在城南,一道背风坡旁添着三株矮树,树下写了一个小小的“春”字。
云满俯身看了许久:“这三棵是什么树?”
“我不知道。”顾兰因指腹停在那个“春”字旁,“我爹说,母亲只告诉过他,雪还没化净,这种树就先开花。她带兵回城时,总折一枝插在马鞍边。”
“那我们到了以后找一找。若树还在,你画给你爹看。”
“若不在呢?”
“问问现在最先开什么花,也画上去。”
顾兰因笑了笑。
两人将旧图与新图并排铺开。顾夫人的旧路贴着河谷走,新图上的官道却在东边绕过一座镇子。顾兰因量过两边距离,问:“走旧路近,走官道能投宿。你选哪边?”
“现在不选。到了河谷口,先让顾廷叔和走过那段的镖师去看,再问当地人。”云满点了点那两口井,“若井还在、路也没塌,就走旧路。若他们都说该绕,我们便绕。”
“写在图边。”
云满提笔写下“到地再问”四字。谢临舟进来时,正看见两幅图中间多出一行新墨。他这回只带了一包杏仁酥。
“顾夫人的旧图?”他问。
顾兰因点头。
谢临舟在桌边坐下。
云满打开纸包:“还有没有消息?”
“西边一处驿站去年改了名字。旧名没有废,在旁边添上新名,送信时不容易走错。”
顾兰因在驿站名旁添了一笔,“还有吗?”
“没有。”谢临舟拿了一块:“出发前,还有什么要我做?”
“还可以帮我们吃东西。”云满把一块杏仁酥掰成两半,分给他一半,“上京的铺子还没吃完。我搬去城南以前,你每日换一家。”
谢临舟接过来:“城南也能去。”
“能去。到了院门外先敲门。”
“好。”
顾兰因合上旧木匣,抬头看了两人一眼:“我是不是该回府了?”
云满把另一半杏仁酥塞到她手里:“吃完再走。路还没画完,谁也不赶你。”
三人围着两张图,把旧井、官道、能投信的驿站和六名护卫换防的地方一处处对完。炭盆里的火渐渐矮下去,顾兰因才收起木匣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