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先去超市，买了一堆出门得带的东西。回家往客厅里一码，看得听听直发愁。
你这是搬家呢？听听指着那一堆，一岁半的娃出门，你至于吗？
至于。顾川一件一件往外摆，尿不湿、湿巾、干巾、辅食、奶瓶、奶粉、磨牙棒、小零食，还有常用药。
药也带？
万一水土不服呢。顾川说，再说换个地方她要是闹觉，有这个，心里踏实。
你这就叫大惊小怪。听听走过去，把那堆东西拨了拨，她这岁数，出门就三样：吃的、换的、睡的。别的都是锦上添花。
那我把锦上添花也带上。顾川不听，万一用得上呢。
那你带，你自己背。
我背。顾川把那一大包往肩上一挎，都我背。
听听没接话。她看顾川一样一样码过去，码出一座小山来。
正说着，小橘子凑过来了。她看见一地的东西，稀罕得不行，蹲下去，先抓起一包湿巾，撕不开，急了，地叫。顾川给她撕开，她抽出一张，认认真真擦起地毯来，擦完了还要接着抽。
够了够了。听听顺手收起来，这一包能给你擦没。
她倒是勤快。顾川笑，以后家务活有着落了。
你想得美。听听说，她现在是勤快，等两三岁，叫她干活她准躲。
她才不会躲。顾川很有把握，我闺女，随我，爱干活。
小橘子的还在继续。这会儿她又盯上了摊开在地上的大行李箱，觉得那是个好玩的窝，趁大人们没注意，两手扣着箱沿，一只脚已经迈了进去，想往里爬。
哎哟你看她。听听先看见的，喊了一嗓子。
顾川回头，正看见闺女撅着屁股，半截身子栽在行李箱里，两条腿在外面蹬。
闺女，你把自己装进去了？顾川过去把她抱出来，你又不跟着箱子走。
小橘子被抱出来，还不乐意，一个劲地指着箱子要回去。
她这是想在里面躲猫猫。听听笑，正好她自己钻箱子，把她捎上就行。
那正好。顾川把她放回箱子边，你就当行李，到了地方再出来。
小橘子真就往箱子里爬。顾川没辙，让她在里头玩了一阵，足足小半刻钟，才把她抱出来，重新叠里头被压乱的衣服。
东西收拾到下午，顾川想起来大橘。他找出猫包，打开，放在客厅地上。大橘本来趴在暖气片上，一看见猫包，耳朵地竖了起来。
大橘，过来。顾川蹲下，送你去爷爷家借住两天。
大橘理都不理，扭头钻进了沙发底下。
你看它，顾川哭笑不得，一说送它走，它就藏。
听听把小橘子抱过来：小橘子，你说大橘，出来。
小橘子被放下，看看猫包，又看看沙发底下，蹲下去，了一声。
沙发底下的大橘了一声。
它俩对话呢。顾川说。
你拿点猫条。听听说，它就出来了。
顾川去厨房拿了根猫条，撕开，在沙发底下晃了晃。大橘到底没扛住，探出半个脑袋，犹犹豫豫地往外挪。顾川一把把它抱起来，塞进猫包。
委屈你几天。他拉上拉链，拍拍猫包，你在那边安分点，别跟院里的野猫打架。
大橘在猫包里叫了一声，像是抗议，又像是认命。
下午三点，顾川开车把猫送到顾云那儿。顾云和刘璐在楼下等着。刘璐一见猫包就笑了：哎哟，我们大橘来了！
猫粮我都带来了，早晚各喂一顿，水要天天换。顾川交代。
知道了知道了。刘璐斜他一眼，你们赶紧走，别误了车。
高铁。顾川说，明天一早。
行，路上小心。顾云抱起猫包，小橘子呢？
在家。顾川说，怕她来送猫，大橘一叫她也跟着哭。
想得周到。顾云直点头，你们玩几天就回来，猫我们看着，你放心。
那你们早去早回。刘璐又嘱咐，上海冷，给小橘子多穿点。她那个小帽子别忘了戴。
戴着呢。顾川说，妈，您比我还操心。
我能不操心吗？刘璐又瞪他一眼，那么小的娃，头一回出远门。
顾云在旁边拎着猫包，笑着摇头：行了行了，人家年轻两口子带孩子出去玩，你操什么心。猫给我。
顾川要走，大橘在猫包里又了一声，那声音又长又拖，像是知道要分开几天，专门给他送行。
你别叫了。顾川蹲下来，隔着猫包摸它，两天就回来。你在爷爷家好好待着，不许上床。
它上不上床我能管得住？顾云乐了，你妈恨不得把它抱被窝里。
那我可管不着了。顾川站起来，行了，我走了。
白天的时候，听听也给她妈打了个电话，说他们明天带小橘子去上海找周蕊，玩几天。
去上海？李琳在电话那头问，周蕊知道不？
不知道。听听说，给她个惊喜。
你们年轻人就是花样多。李琳笑，那你们路上小心。小橘子晕不晕车？
高铁，稳当。
那也备点药。李琳嘱咐，还有，到了上海，晚上的风大，别带她贪玩。她这么小的娃，冻着了可不容易好。
知道了妈。听听说，您这跟顾川一个调，都念叨我。
不念叨你念叨谁。李琳说，对了，你们走了，大橘呢？
送她爷爷奶奶那儿了，没和你说吗？
这两天都没碰面呢。李琳放心，有人管就行。
晚上，是收拾行李的重头戏。
小橘子比谁都有精神。她看见爸妈往行李箱里塞东西，以为在玩游戏，非要凑过来。她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件从箱子里掏出来，往地上一扔，再拿起她自己的小袜子，郑重其事地放进去。
你别添乱。顾川把她抱开，这是你妈的箱子。
小橘子被抱走，不甘心，又爬过来，盯上了听听放在边上的一小瓶护肤品。
哎哎这个不能拿。听听一把夺过来，这个摔了就没了。
她对你那瓶东西倒是挺感兴趣。顾川笑。
她就爱够带盖的。听听说，把盖子拧上的东西她都想要。
小橘子的捣乱直接拖慢了打包速度。本来半小时能收完的行李，俩人忙了快两个小时。中间小橘子又困又闹，被哄睡了一觉，等睡着了，两口子才趁机把该塞的都塞进去。
你数数。顾川坐在地上，尿不湿带了几包？
两包。听听说，够了，到了那边再买。
她的睡袋带了吗？
带了。
换洗衣服呢？
三套。听听说，够穿两天。她这年纪，出门就得备着，一不留神就弄脏一身。
她那个安抚奶嘴呢？
带了。
顾川一件件过，过了半天，想起一件事：她的帽子呢？上海那风比咱这儿大。
在她那个小拉杆包里。听听指指墙角，我专门给她准备一个小包，放她自己的东西。
顾川点了点头，由衷感慨：你说咱俩，出去这一趟，光行李里三分之二都是她的。
那可不。听听说，有娃的人出门，就是这样。想轻装简行？做梦。
对了。听听想起来，你的相机、充电宝，还有她那本小绘本，都装了没？
相机装了，充电宝装了。顾川翻了翻背包，绘本……哎呀，没装。
那赶紧装上。听听说，她坐车坐久了准闹，得有个东西哄。绘本、玩具，都塞包里。
顾川把那本小绘本、一个拨浪鼓、两只小布偶，一股脑全塞进随身包。
你这包里，一半是她的。听听看了看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我知道。顾川背着包试了试，这不叫包，叫移动的育儿室。
那你背着吧，到时候你哄她。
我哄就我哄。顾川胸有成竹，我一带她看绘本，她准安静。上回看那本小动物，她翻了三四遍。
行李收完，把小橘子叫醒去洗澡。
这是每天最鸡飞狗跳的一环。小橘子现在会走会跑，一到洗澡就兴奋，在浴室里踩水，把水花溅得到处都是。顾川给她洗，听听在旁边接应，俩人忙得团团转。
你按住她。顾川喊，她一扭就滑。
我按着呢。听听扶着闺女的胳膊，小橘子，别动，马上洗好了。
小橘子哪管这个，一只手抓着浴缸边，一只手去拍水，一拍一个水花，拍到顾川脸上，乐得直笑。
你还笑。顾川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你这是洗澡还是打仗。
洗完澡，给她裹上浴巾，擦干，穿上睡袋。小橘子一到要睡觉的点，反而更精神，在婴儿床里扶着栏杆站起来，冲着听听地要人。
睡了睡了。听听把她放平，明天带你坐大车，得睡好。
顾川把房间的灯调暗，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小橘子。小橘子折腾了一会儿，到底扛不住，闭上眼，慢慢睡了。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均匀的呼吸声。
行李收完，已经快十一点了。俩人早订好了票，第二天早上九点的高铁，两个小时到上海。酒店也订了，就在周蕊租房的那个小区门口。
你说咱这票，听听问，你怎么非得订高铁？
高铁稳当。顾川说，她小，不用折腾。高铁上有信号，她想闹了还能看动画片。
你倒安排明白了。
顾川坐在婴儿床边，看着熟睡的闺女。小橘子今天玩累了，睡得特别沉，小脸红扑扑的，一只小手搭在枕头外头。
要躺下的时候，顾川又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行程，看了半天。
干啥呢？听听问。
我再看一眼明天几点检票。顾川说，带娃出门，宁可早到，别赶点。
你睡吧。听听说，到点了手机自己会响。
我设了三个闹钟。顾川这才躺下，五点二十、五点二十五、五点三十。
……你这吵不吵人。
出行要注意时间。顾川说，迟到了误了车，闺女白起那么早。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小橘子就醒了。
她是被顾川收拾东西的动静吵醒的，睁开眼，看见爸爸正给她的拉杆包拉上拉链，立马来了精神，的一声坐起来，扶着婴儿床的栏杆一个劲地要出来。
醒了？顾川过去把她抱出来，今天带你出去玩。
小橘子被抱到客厅，看见门口堆着几个大行李箱，兴奋得不行，扶着箱子转圈，又拍又摸。她不知道要去哪儿，只知道家里这么热闹，准有好事。
听听利索地收拾自己，又给小橘子换了身出门的衣服。浅色的小卫衣，配一条软软的背带裤，外加一件小外套。她站在玄关的镜子前，看看自己，又看看闺女，有点恍惚。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墅园里安静得很，只有早起的麻雀在树上叫。小橘子被抱着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家门，又转回头，冲着前头笑。
锁门的时候，顾川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墅园这个家，平时不觉得，真要出门几天，还有点舍不得。猫窝空着，沙发上还落着小橘子昨天的一个玩具，茶几上摊着他没来得及收的报纸。
走吧。听听抱着闺女，在门口等他，再晚赶不上车了。
来了。顾川拉上门，锁好，检查了一遍，才拖着箱子下楼。
车上，小橘子贴着车窗，看外头的天一点点亮起来。路灯还没灭，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地退到车后。她大概第一次这么早出门，看得格外认真，小脸贴在玻璃上，一动不动。
她看啥呢？听听凑过去。
看灯。顾川说，这么早出门，对她来说跟过年似的。
到了高铁站，人不少。顾川一手抱着小橘子，一手拎着行李，走在前面开路，听听跟在后面。检票、进站、找站台，一家三口在人群里慢慢挪。小橘子趴在爸爸肩上，看这一路的人来人往，眼睛忙得都顾不上闹。
进站前，听听拉着顾川在站里的便利店买了几个包子和两杯热豆浆。一家三口站在候车区的柱子旁边，匆匆吃了早饭。小橘子也跟着尝了两口包子皮，吃得挺香，就是嫌豆浆烫，喝一口，一声，把舌头伸出来，逗得旁边一个等车的大爷直笑。
这孩子真机灵。大爷说，多大啦？
一岁多。听听笑。
大爷从兜里掏出颗糖，要递给小橘子。
听听摆摆手：谢谢您，她不吃糖。
小橘子一听见，立马来劲了，冲那位大爷张开手，地要。听听把闺女抱开，冲大爷笑了笑，往检票口走。小橘子趴在妈妈肩上，还回头眼巴巴地看着那位大爷，看得那大爷笑出了声。
上了车，找到座位，顾川把小橘子放在靠窗的座位上，又用背包垫在她旁边，怕她摔。
同排坐着一对去上海看女儿的老年夫妻。老太太一看见小橘子，眼睛就挪不开了，逗她：小娃娃，几岁啦？
小橘子看看她，不说话。
她一岁多。听听替她答。
哎呀，长得真俊。老太太从包里摸出个橘子，给小娃娃个橘子。
小橘子看见橘子，眼睛一下亮了，地伸手。听听拦住：阿姨，别给她，她吃不了酸的。
老太太不听，硬塞过来。听听推辞不过，接过来，掰了一瓣自己吃了，剩下的收进包里。小橘子被了，盯着妈妈的嘴看了半天，最后哼了一声，扭过头，贴着窗看外头去了。
你看她，还生气了。顾川笑。
那老太太也跟着乐：这娃有脾气。
小橘子伏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站台一点点往后退，猛地了一声。
车开了。听听在旁边说，小橘子，咱出发啦。
出发。顾川学着闺女那含糊的腔调，去见干妈。
小橘子回头看看爸妈，笑了。
车窗外，田野、村庄、广告牌一样一样往后退。她看了一会儿，看腻了，就把脸转回来，扑到妈妈怀里，抓起自己的小布偶，塞进嘴里啃了两口，又举起来，冲爸爸地炫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