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闲杂人等,他是工业部特聘的技术顾问,前段时间还帮西北基地修复了……”
佟舒急忙想要解释。
“技术顾问?”
赵培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一个连初中毕业证都没有的废品站管理员,也配叫技术顾问?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的目光转向苏白,充满了不屑。
“我不管你有什么背景,也不管你认识谁。我们化验室有化验室的规矩。”
赵培说完,走到墙边的柜子上,取下一本砖头厚的实验室安全操作条例,重重拍在实验台上,发出一声巨响。
“条例上写得清清楚楚,高危强酸的领用和操作,必须由七级以上的化验员凭票申请。”
他指着条例,用一种教训的口吻说道。
“你一个收破烂的,我估计连摩尔浓度和当量浓度都分不清楚,万一操作失误,引起爆炸或者毒气泄漏,这个责任谁来负?你负得起吗?”
赵培的话说得极其难听,几乎是指着鼻子在骂苏白是个文盲。
“现在,请你立刻离开这里,不要妨碍我们的正常工作。”
他毫不客气的下达了逐客令,双手抱在胸前,一副公事公办的傲慢姿态。
佟舒被他训得满脸通红,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气得眼圈都红了。
她没想到赵培会如此不近人情,简直是油盐不进。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苏白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恼怒。
他的目光平静扫过赵培,然后落在了赵培刚才正在操作的那个滴定台上。
那是一个正在进行特种钢含碳量分析的滴定实验。
烧杯里的溶液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粉红色,这是指示剂在高锰酸钾滴定终点前的颜色。
在赵培眼里,这个实验已经接近完美。
但在苏白的破绽之眼中,一切都无所遁形。
实验目标:特种钢碳当量滴定分析。
存在缺陷:标准溶液中含有0.013%的硫化物杂质,导致滴定终点指示剂变色存在0.2毫秒的视觉延迟。
缺陷后果:最终读数将产生0.8%的结构性系统误差,导致钢材碳含量判定失准,可能引发严重生产事故。
0.2毫秒的视觉延迟。
这个误差对于人眼来说,是绝对无法分辨的。
但对于需要精密计算的化学分析而言,却是致命的。
苏白看着一脸傲慢的赵培,嘴角勾了勾,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看来,这位海归专家,也并非像他自己吹嘘的那样无懈可击。
好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面对赵培毫不客气的逐客令,苏白依旧神色自若。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恼怒,只是平静看着对方。
“赵主任,你这台碳当量滴定实验,数据恐怕有点问题。”
苏白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化验室。
赵培听了,差点没笑出声,他扶了扶自己的金丝边眼镜,嗤笑一声。
“你说什么?我的实验数据有问题?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他可是德国洪堡大学化学系的博士,整个轧钢厂技术最顶尖的专家,居然被一个收破烂的质疑自己的专业能力?
这简直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你这批特种钢的原液里,硫化物杂质超标了。”
苏白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继续说道。
“虽然含量很低,但足以干扰酚酞指示剂的变色阈值,导致你的滴定终点判断出现延迟。”
“最终的计算结果,会比实际含碳量高出千分之八左右。”
苏白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炸弹。
赵培的脸色瞬间变了,从嘲讽变成了暴怒。
“一派胡言!你懂什么叫滴定分析吗?你知道什么叫杂质干扰吗?”
他指着苏白,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我用的都是最高纯度的试剂,严格按照德国的标准化流程操作,怎么可能超标!我看你就是在这里胡搅蛮缠!”
面对暴跳如雷的赵培,苏白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径直走到化验室角落的一块大黑板前,随手捡起一根粉笔。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苏白手腕一动,开始在黑板上奋笔疾书。
“唰唰唰——”
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一连串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音。
一排排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化学方程式和微积分推导公式,行云流水一般,从他的笔下倾泻而出。
那不是简单的化学知识罗列。
那是结合了量子化学、物理化学和分析化学最前沿的理论,构建出的一个极其复杂的氧化还原反应动力学模型。
苏白用精妙的数学语言,完美推导出了硫化物杂质离子在强酸环境下,如何干扰高锰酸根离子的电子跃迁,从而导致指示剂变色延迟的具体过程。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当苏白写下最后一个数字,扔掉手里的粉笔头时,满满一整块黑板,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逻辑严谨的推导公式。
整个化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佟舒站在一旁,已经完全看傻了。
她虽然不是学化学的,但光看那黑板上天书一样的符号,就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恐怖知识量。
而刚才还暴跳如雷的赵培,此刻正呆呆站在黑板前,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黑板上的那些公式,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额头上开始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那些公式,那些推导过程,他看得懂!
不仅看得懂,而且他非常清楚,这上面应用的理论,比他在德国导师的课堂上学到的还要先进至少十年!
尤其是苏白最后给出的那个杂质剥离校正公式,简直是神来之笔,从理论上完美解决了这个困扰了分析化学界多年的难题。
赵培心里翻江倒海。
他急忙转身跑回实验台,按照苏白在黑板上给出的那个校正公式,重新配置了一支杂质剥离剂,小心翼翼地滴入烧杯中。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呈现淡淡粉红色的溶液,在滴入剥离剂的瞬间,颜色立刻变得无比澄澈透明。
他重新开始滴定。
当高锰酸钾溶液滴入的瞬间,就在理论计算的那个临界点上,溶液“唰”的一下,瞬间从无色变成了稳定而清晰的紫色。
没有丝毫延迟,没有半点模糊。
完美!
数据完美贴合理论极限值!
赵培拿着滴定管,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彻底目瞪口呆。
他引以为傲的技术,他奉为圭臬的德国标准流程,在眼前这个年轻人写下的一黑板公式面前,被碾压得体无完肤。
这哪里是什么收破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