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黄昏,平安灵膳铺结束了当天的营业。
伙计收拾完前堂以后陆续离开,只留下值夜的老账房。
后院中,陈平安提前开启了隔音和警戒阵法。
这里距离镇妖司巡查区域不远,外面又是修士来往频繁的街道。
真有什么意外发生,比起城外偏僻之地,反而更容易引来镇妖司的人。
天色刚刚暗下来不久,后院木门便被轻轻敲响。
陈平安打开院门。
姜澜羽依旧穿着昨日那身不起眼的青绿色法衣。
两人进入后院以后,陈平安重新关上院门。
“坐吧。”
姜澜羽在石桌旁坐下。
陈平安没有寒暄。
“昨日你说,金色兽蛋关系到一位至亲的性命。”
“既然今日过来了,我便直接问了。”
“当初在青云别院外,你告诉魏渊,那枚兽蛋是你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这句话是真的吗?”
姜澜羽沉默片刻。
随后摇了摇头。
“不是。”
“我当时确实说了谎。”
说完,她伸手从衣领下取出一根细绳。
细绳末端系着一枚深蓝色鳞片。
鳞片不过半个手掌大小,表面有细密纹路,在灵灯下泛着很淡的水色光泽。
“这个才是我娘留给我的信物。”
“她留下的是这枚本命海龙鳞。”
“那枚金色兽蛋并不是她直接交给我的。”
姜澜羽轻轻握住鳞片。
“当时我刚刚从昏迷中醒过来,发现兽蛋已经不见了。”
“我不知道是谁拿走了它。”
“也不知道拿到它的人是否知道它真正的价值。”
“所以我才故意说那是我娘留下的唯一遗物。”
“我只是希望捡到它的人听到以后,或许愿意归还。”
陈平安没有因为她承认撒谎便表现出不满。
当时双方连真正身份都不清楚。
姜澜羽为了寻找重要之物有所隐瞒,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陈平安自己同样没有告诉她兽蛋已经落入自己手中。
严格说来,两人当时都没有完全说实话。
“后来呢?”
陈平安问道。
姜澜羽将龙鳞重新收好。
“离开青云别院以后,我借助这枚龙鳞留下的一些感应,寻找了很长时间。”
“最后一路找到血雾山脉附近。”
陈平安听到这个地名,目光略微一凝。
血雾山脉位于东域一片十分混乱的区域。
镇妖司旧档中多次提到,那里长期存在血煞教活动的痕迹。
“你在那里找到了姜羽前辈?”
“找到了。”
姜澜羽点头。
“我也是见到他以后才知道,我娘其实还活着。”
陈平安没有插话。
姜澜羽继续说道。
“我以前一直以为,我娘很多年前便已经死了。”
“我爹也是这些年才告诉我真相。”
“当年她虽然没有真正死去,却受了很重的伤。”
“她的伤势一直无法恢复,只能依靠大量灵药和一些特殊丹药勉强维持生机。”
“这些年,我爹一直把她安置在一处很隐秘的地方。”
陈平安想起姜澜羽昨日询问的灵膳。
她所谓长期卧病的长辈,显然就是她的母亲。
不过真正让陈平安在意的,还是另外一件事。
“血雾山脉是血煞教长期活动的区域。”
“姜羽前辈既然在那里生活多年,他与血煞教究竟是什么关系?”
姜澜羽抬头看向他。
这一次,她没有再迟疑。
“我爹现在是血煞教名义上的教主。”
院中安静下来。
陈平安虽然此前已经从种种线索中产生过类似猜测,可真正从姜澜羽口中得到答案,还是让他重新梳理了一遍之前掌握的信息。
姜羽失踪二十多年。
血煞教前任教主也在差不多的时间从各方记录中消失。
后来血煞教开始执行禁人血令。
如今姜羽身上又确实存在极淡的血道气息。
这些原本零散的线索终于有了一条能够连接起来的解释。
陈平安没有急着评价。
“怎么回事?”
姜澜羽轻轻呼出一口气。
“事情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
“当时我娘伤势太重,普通灵药已经无法维持她的生机。”
“我爹四处寻找办法,最后将目标放到了血煞教的一门血道丹方上。”
“那门丹方名为血元丹。”
“按照残方上的记载,可以从大量精血中提取生命精华,用来维持一个生机不断衰败之人的身体。”
“可血元丹的炼制需要借助血煞教总坛地底的一座血元池。”
“那座血池与地下地脉相连,无法带走。”
陈平安问道。
“所以姜羽前辈直接去了血煞教总坛?”
姜澜羽点头。
“他原本只是想夺取丹方和进入血元池的方法。”
“后来却与上一任血煞教主发生了冲突。”
“最后上一任教主死在了我爹手中。”
“血煞教当时内部也十分混乱。”
“我爹为了继续使用血元池替我娘炼制丹药,也为了压住那些想要夺权的人,只能暂时接下教主的位置。”
陈平安没有完全因为这番解释便改变对血煞教的判断。
不论姜羽最初进入血煞教是为了什么,一个邪道宗门能够存在至今,自然不可能只靠一个人便彻底改变。
姜澜羽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我爹接掌血煞教以后,第一件真正强行推动的事情,就是禁止大规模使用活人血祭。”
“他要求门下修士不得为了修炼随意屠杀凡人,也不能专门抓捕低阶修士炼血。”
“血道功法需要的精血,尽量改用妖兽代替。”
陈平安立即想到了第七小队查到的那张血色法契。
“完整的圆形血令?”
“对。”
姜澜羽说道。
“那就是我爹一系使用的血令。”
“至少在他的命令里,不允许以凡人和低阶修士作为大规模血祭材料。”
陈平安问道。
“那裂开的少主令呢?”
提到这个称呼,姜澜羽神色明显冷了一些。
“那是厉无血的人。”
“厉无血是上一任血煞教主留下的儿子。”
“我爹接掌血煞教以后,此人表面上一直没有反抗。”
“实际上他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拉拢原本就依赖活人血祭修炼的那些人。”
“最近几年,他控制的几处分舵已经重新开始抓捕凡人和低阶修士。”
“你们镇妖司发现的那些活人采购法契,应该就是他的人留下的。”
陈平安想起水下秘境里那几名血煞教修士。
“当初抓你的也是厉无血的人?”
“是。”
姜澜羽点头。
“他们真正想要的是那枚金色兽蛋。”
“那几个人都是厉无血安插在外面的亲信。”
“我当时落到他们手里以后,他们一直逼问兽蛋的来历和龙气。”
“后来见我始终不肯说,才给我下毒,把我留在秘境里等死。”
陈平安听完,没有立即回应。
片刻后,他才说道。
“这样看来,血煞教内部确实已经分成了两批人。”
“但有一点我还是要说。”
姜澜羽看向他。
“无论姜羽前辈当初为什么接掌血煞教,他现在毕竟还是名义上的教主。”
“厉无血一系这些年在外面抓人、血祭,已经造成了不少死伤。”
“如果连这些都压不住,仅仅一道禁令并不能解决问题。”
姜澜羽没有替父亲反驳。
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我爹自己也知道。”
“只是他这些年的情况并没有外人看到的那么好。”
“当年与上一任血煞教主交手时,他自己也受过很重的伤。”
“后来又长期替我娘维持伤势,修为这些年一直没有真正恢复。”
“厉无血背后也不是只有原来的那些血煞教修士。”
“我爹怀疑,他这些年还与其他势力有联系。”
“只是到底是谁,现在还没有查清。”
陈平安将这些话记在心里。
他没有完全相信,也没有立即否定。
至少到目前为止,姜澜羽的解释能够与他已经掌握的部分线索对应上。
至于其中有没有继续隐瞒的地方,还需要以后慢慢验证。
而现在真正重要的,是那枚金色兽蛋。
“说说兽蛋吧。”
陈平安说道。
“为什么它能救你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