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五从济仁堂回来时已经过了半夜。他推门进来,郑耀先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看那本《三国演义》。马小五低声说:“六哥,济仁堂后门一直有人进出。从晚上九点到十二点,我数了,一共进去三个人,出来两个。进去没出来的那个,穿的是黑布褂子,身形和那个圆脸的人差不多。”郑耀先合上书问:“进去的人待了多久?”马小五说:“第一个进去待了一刻钟就出来了,第二个待了半个钟头,第三个是那个圆脸人,进去就没再出来。”郑耀先问:“后门外面有没有人望风?”马小五说:“有。一个卖馄饨的摊子摆在巷口,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但那个摊子半夜不卖馄饨,只在有人进出的时候才开火。有人从后门出来,那个老头就推一下摊子上的风灯;人走了,风灯就灭了。”郑耀先点头。风灯是信号。那个馄饨摊是济仁堂后门的哨位。他问马小五:“你有没有看到药铺前面还有人进去?”马小五说:“前面九点就关门了。关门之后,柜台后面的灯一直亮着,但没人从前门进出。”郑耀先把这些细节记下来,然后让马小五去休息。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又去了济仁堂。这一次他没有进去,只在街对面的一家杂货铺里买了包纸烟,假装和铺子老板闲聊,眼睛一直盯着药铺门口。他等了大约半个钟头,看到那个圆脸的人从药铺里出来了。那人今天换了身灰布长衫,戴着一顶旧草帽,往码头方向走。郑耀先没有跟。他注意到圆脸人出门之后,药铺柜台后面那个抓药的老先生走到门口,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把门板拉上了一半。郑耀先等了一会儿,看到药铺里走出来一个年轻女人,二十来岁,提着一个菜篮子,往菜市场的方向走。这个女人走路很快,低着头,好像怕被人认出来。郑耀先想起彭大年在眉山三苏祠看到的那个香火摊女人。这两个女人是不是同一个人?眉山那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走路也很快,也低着头。他不能确定,但他记住了这个女人的长相和走路姿势。
下午的时候,孙敬堂派人送来了第二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圆脸人今天上午从济仁堂出来之后去了码头,在熊德贵的船上待了大约两刻钟。出来之后又去了正街的一家绸缎庄,在绸缎庄里见了一个人,那人穿灰布长衫,戴礼帽。两人说了几句话就分开了。圆脸人回了熊德贵家,灰布长衫的人往城南走了。郑耀先把这张纸条和昨天看到的情况对照。灰布长衫,戴礼帽。这个人昨晚在合川茶社也出现过,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一直扫着门口。他今天上午又在绸缎庄和圆脸人见面。这个人是谁?是江鼹吗?郑耀先想了想,觉得不太可能。如果江鼹在合川,他不会这么频繁地在公开场合露面。他应该像在重庆一样,藏在某个不起眼的地方,只让手下人活动。这个灰布长衫的人,可能是江鼹在合川的另一个联络人,地位比熊德贵和圆脸人更高,但还不是江鼹本人。
郑耀先决定今晚亲自去济仁堂后门蹲守。他需要看清楚进出内堂的到底是什么人。天黑之后,他换了身破旧的短打,戴了顶压得很低的草帽,从客栈后门出去,沿着江边绕到济仁堂后面的那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住家的后墙,墙上爬满了藤蔓。他找了个斜对着后门的角落蹲下来,那里有一堆废木料,正好挡住他的身子。他等了大约一个时辰,看到那个卖馄饨的老头推着摊子出来了,摆在巷口,点上了风灯。老头在摊子后面坐下来,开始慢条斯理地包馄饨,但眼睛一直盯着巷子两头。
过了大约半个钟头,巷子东边走过来一个人。那人穿着深色长衫,走路很快,到了济仁堂后门跟前,抬手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那人侧身进去了。郑耀先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脸,但他记住了这个人的敲门方式:三下,停,两下。这是暗号。又过了大约一刻钟,那个人从后门出来了,往巷子西边走。郑耀先等他走远了,才从废木料后面站起来,悄悄跟了上去。他跟得很小心,借着墙角和电线杆的阴影走。那个人出了巷子,拐上正街,走了一段之后进了一家客栈。客栈叫“瑞丰客栈”,在合川正街的东头。郑耀先没有进去,他记下了客栈的名字和那个人进去的时间,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自己的客栈后,郑耀先没有马上睡。他把今天的所有发现列出来:圆脸人住在熊德贵家,每天去济仁堂;济仁堂后门有暗号,三下两下;进出济仁堂的人里有灰布长衫,也有穿深色长衫的;瑞丰客栈里住着一个和济仁堂有联系的人。这些线索说明,济仁堂是合川这条线上的中枢。熊德贵的船、圆脸人的活动、灰布长衫的联络,都要通过济仁堂来安排。如果江鼹要在合川做最后的部署,他一定会通过济仁堂下达指令。郑耀先需要进济仁堂的内堂去看一看。
第二天上午,赵简之派来的四个人到了合川。他们分别住进了码头附近的两家小客栈,按郑耀先的吩咐,分散住,不要互相联络。郑耀先让马小五去和他们接头,交代了任务:两个人盯熊德贵的船,两个人盯济仁堂前后门。盯船的人要记下船上装了什么、什么时候装完;盯济仁堂的人要记下所有进出后门的人的时间和长相。马小五交代完之后回来,郑耀先又让他去了一趟瑞丰客栈,查那个穿深色长衫的人住哪个房间,叫什么名字。
下午,马小五回来报告:瑞丰客栈那个穿深色长衫的人登记的名字叫“周德胜”,说是从成都来的布商。但马小五在客栈外面守了一个下午,没看到那人出来。郑耀先问:“他住几号房?”马小五说:“二楼靠里,天字七号。”郑耀先点头。他决定今晚再去一趟瑞丰客栈,看看能不能从外面观察到那个房间的动静。
傍晚时,孙敬堂亲自来了一趟客栈。他进门时脸色不太好看。郑耀先给他倒了碗茶,问:“出什么事了?”孙敬堂说:“我今天下午得到消息,合川驻军的一个连长昨天被人收买了。那个连长负责码头的夜间巡查,十五日晚上他会把码头的巡查时间改到半夜之后。”郑耀先心里一沉。驻军巡查改时间,说明江鼹在合川已经做了军事上的准备。十五日晚上码头没有巡查,两条船交接的时候就不会有人来打扰。他问孙敬堂:“那个连长叫什么?”孙敬堂说:“叫董大柱,本地人,手下有三十来号人。他平时贪财,给钱就办事。收买他的人我不认识,但听说是从重庆来的。”郑耀先问:“你确定是十五日晚上?”孙敬堂说:“确定。董大柱的手下一个班长是我的人,他亲耳听到董大柱交代十五日晚上不出巡。”郑耀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董大柱被收买,码头巡查取消,熊德贵的船十五日晚上出发。这三件事连在一起,说明江鼹在合川的安排已经到了最后一步。他需要把董大柱这个点控制住,否则十五日晚上动手的时候,三十几个驻军士兵会是一个大麻烦。
他对孙敬堂说:“你能不能让你那个班长在十五日晚上把董大柱稳住?比如请他喝酒,或者找个理由把他调开?”孙敬堂想了想:“喝酒可以。董大柱好酒,让我那个班长请他喝一顿,拖到半夜。”郑耀先说:“好。这件事你帮我办。不要用军统的名义,就用袍哥之间的交情。”孙敬堂点头:“我明白。”
孙敬堂走后,郑耀先把赵简之从重庆带来的四个人叫到一起,重新分了工。两个人盯码头,两个人盯济仁堂,马小五盯着瑞丰客栈。他自己明天要去一趟码头,亲眼看一下熊德贵的船装货的进度。他需要知道船什么时候装完,装了多少,有没有人押船。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去了码头。他穿着短打,混在卸货的苦力中间,慢慢靠近熊德贵的船。船停在码头下游几十步远的地方,船身吃水不深,说明货还没有装满。甲板上堆着几十个麻袋,和那天马小五看到的一样,印着“合顺”两个字。船头坐着一个人在抽烟,郑耀先认出那是熊德贵手下的一个船工。他没有靠得太近,在附近转了一圈就离开了。他在码头边的一个茶摊上坐下来,要了碗茶,眼睛看着江面。过了一会儿,他看到那个圆脸的人从码头东边走过来,上了熊德贵的船。圆脸人在船上待了一刻钟左右,下船之后往正街方向走了。郑耀先注意到,圆脸人下船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包袱,用黑布包着,不大,但看着很沉。
郑耀先把这一细节记下来。圆脸人从船上拿了一个黑布包袱,说明船上已经有东西了。这些东西可能是江鼹从重庆运来的,也可能是合川本地准备的。不管是什么,十五日晚上都会装上熊德贵的船运走。他需要弄清楚那个包袱里是什么。但他不能现在动手抢,那样会打草惊蛇。他只能等,等十五日晚上两条船交接的时候再动手。
下午,赵简之从重庆发来了一封电报,是通过孙敬堂的电台转过来的。电报内容很简单:魏成昨天下午又去了朝天门码头,在黄桷树旁边站了一会儿就走了;简一鸣今天上午请了半天假,说是去看病,但有人看到他在两路口附近出现过。郑耀先看完电报,心里有数了。魏成还在码头活动,说明江鼹在重庆的联络线还没有完全断。简一鸣去两路口,很可能是去白慕堂家附近转悠。白慕堂请假三天,简一鸣就去两路口,这两个人之间可能有直接联系。他回了一封电报,让赵简之继续盯,但不要动。
傍晚时,马小五从瑞丰客栈回来,说那个“周德胜”今天下午出门了一趟,去了济仁堂后门,敲门进去待了大约两刻钟才出来。出来之后直接回了客栈,没有再出门。郑耀先问:“他敲门的方式你看清了没有?”马小五说:“看清了。三下,停,两下。和昨天晚上那个人一样。”郑耀先点头。同一个暗号,不同的人。说明周德胜也是这条线上的人。他问马小五:“周德胜进济仁堂的时候,有没有带东西?”马小五说:“带了一个小皮包,出来的时候皮包还在,但看着比进去的时候鼓了一些。”郑耀先想,周德胜进去拿了什么东西出来。可能是信,也可能是钱。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济仁堂的内堂里有江鼹的指令或者物资。
夜里,郑耀先一个人坐在灯下,把合川这边的情况从头到尾又理了一遍。他现在掌握了以下信息:第一,熊德贵的船十五日晚上从合川出发走渠江去广元;第二,圆脸人住在熊德贵家,每天去济仁堂;第三,济仁堂是联络中枢,后门有暗号,有哨位;第四,瑞丰客栈的周德胜也是这条线上的人,和济仁堂有联系;第五,合川驻军董大柱被收买,十五日晚上不出巡;第六,江鼹从重庆运来的货已经陆续到了合川,装在熊德贵的船上。这些信息合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江鼹的出川计划正在按部就班地推进,十五日晚上是最后一步。他必须在那天晚上动手,否则江鼹的人和货就会沿着渠江出川,消失在川北的群山之中。
但他心里还有一个疑问:江鼹本人在不在合川?如果在,他藏在什么地方?济仁堂的内堂里有没有江鼹?瑞丰客栈的周德胜是不是江鼹?他反复推敲,觉得周德胜不太像江鼹。江鼹这个人做事极其谨慎,不会住在客栈里。他更可能藏在某个私人住宅里,比如熊德贵的家,或者济仁堂后面的某个院子。郑耀先决定明天白天再去一趟济仁堂后面的巷子,看看内堂后面有没有别的院子。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又去了济仁堂后面的巷子。这次是白天,巷子里有人走动,他不能像晚上那样蹲在废木料后面。他假装找人家,一边走一边看。济仁堂的后门是一扇黑漆木门,门框是石头的,门上方有一块木匾,写着“济仁堂后”四个字。后门旁边有一条更窄的岔巷,往里走几步,有一扇小门。小门是铁的,上面有锁。郑耀先没有去碰那扇门。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尽头,那里有一堵高墙,墙头上长着野草。他抬头看,墙后面露出一角屋脊,是那种老式的青瓦屋顶。这堵墙后面应该就是济仁堂的内堂院子。他记住了这个位置,然后转身往回走。经过济仁堂后门时,他注意到门框旁边的石墙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刀刻的。划痕的形状是一个“十”字,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把这个记下来。
回到客栈后,郑耀先把今天看到的情况告诉了马小五。马小五问:“那个‘十’字是什么意思?”郑耀先说:“可能是记号,也可能是暗号的一部分。先不管它。”他让马小五去码头看看熊德贵的船装货的进度。马小五去了一个时辰,回来说:“船上的麻袋比昨天多了不少,吃水也深了一些。看样子快装满了。”郑耀先问:“有没有看到圆脸人?”马小五说:“看到了。他在船上指挥装货,看样子是管事的。”
郑耀先点头。船快装满了,十五日晚上出发,时间上对得上。他现在需要做最后的布置。他对马小五说:“你明天去一趟孙敬堂那里,让他把那个班长找来,我要亲自见一面。”马小五问:“你要交代什么?”郑耀先说:“我要确认董大柱十五日晚上到底怎么安排,还要让那个班长在动手的时候帮我们做一件事。”
马小五走后,郑耀先又拿出纸笔,给赵简之写了第二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十五日之前,把魏成和简一鸣都稳住,不要让他们离开重庆。他把信封好,准备明天让孙敬堂的人转回重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合川的夜和重庆一样,江风里夹着水汽和船号声。他望着渠江方向黑沉沉的水面,心里把十五日晚上在码头动手的每一个步骤都想了一遍:几点到位,谁盯哪条船,谁负责堵住码头出口,谁负责上船抓人。他需要在动手之前确认江鼹本人在不在船上。如果在,那就一网打尽;如果不在,他也要把船上的人和货全部扣住,然后从俘虏嘴里问出江鼹的下落。
他转回身,在桌前坐下来,把那本《三国演义》翻开。第一百一十七回,邓艾偷度阴平。江鼹把这条暗线的终点设在阴平,说明他准备从阴平出川。阴平在川北,是古蜀道的一条支线,山高路险,但可以绕过广元的检查站。如果江鼹走渠江到广元,再从广元走陆路到阴平,这条路他一定已经走过不止一次。郑耀先忽然想到,合川这边的船到了广元之后,货和人怎么走?广元到阴平还有几百里山路,江鼹不可能没有安排。他需要问孙敬堂,广元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但眼下他最要紧的还是合川。他合上书,把灯芯挑低,合衣躺下。窗外,渠江的水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上游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