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衡坐在地上,背靠着石棺,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他的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些不成句的喃喃自语——一会儿说“他骗了我”,一会儿又说“他不可能骗我”,两种念头在他的脑子里反复拉扯,脸上的表情在信任和怀疑之间快速切换,像一个被困在噩梦里醒不过来的人。
狄仁杰没有再去管他。他让人把宋矿师从仓库那边叫回来,又叫来了钱石匠,三个人围着石棺站成一圈。宋矿师刚从火药仓库那边过来,身上还沾着一股硝石的硫磺味,看到狄仁杰脸色严肃,不敢多问,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钱石匠手里还拿着加固棺盖用的铁扳手,铁箍才上到一半,手背上沾满了铁锈和汗渍。
“宋矿师,钱石匠,你们俩跟着洛衡研究这口石棺至少十年了。”狄仁杰开门见山,“这口石棺有没有夹层?”
宋矿师和钱石匠对视了一眼。宋矿师先开口了,语气有些犹豫。“阁老,石棺的内壁我们确实没有仔细检查过——洛先生说玄骨不能轻易搬动,我们这些年只在棺底加料煅烧,从来没把棺里的东西全部清空过。内壁上有没有夹层,小人不敢说死。”
“不敢说死就是有可能。”狄仁杰转向钱石匠,“你凿石棺的时候,有没有发现棺壁厚度不对的地方?石匠判断石材厚度有自己的门道——敲一敲,听回音,就知道石头是实心的还是中空的。”
钱石匠把铁扳手换到左手,走到石棺头部,用指节在棺壁上敲了几下。叩叩叩,声音沉闷。他又走到石棺尾部,在同样的高度敲了几下——叩叩叩,声音同样的沉闷。他皱了皱眉,沿着石棺的长边一路敲过去,从头部敲到尾部,再从尾部敲回来。敲到石棺右侧中间位置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他又往回敲了两下,敲击声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沉闷的叩叩声,而是一种带着微微空音的回响,像石头后面有一个极薄的空腔。
“这里。”钱石匠把耳朵贴在棺壁上,用指节反复敲着那个位置,脸上的表情变得兴奋起来,“阁老,这个位置的厚度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别的棺壁敲起来是实心的回音,这里——您听——有一种很浅的鼓音。石头后面有个空心层,不厚,最多半寸左右。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狄仁杰走到钱石匠身边,弯下腰把耳朵凑近棺壁,让钱石匠再敲一遍。他闭着眼睛听了几声,然后站直了身体,目光在石棺右侧那一面的算筹符号上扫了一遍。这面棺壁上刻着大约两百多个算筹符号,排列得密密麻麻,每一个符号都深深地凿进石头里。在钱石匠敲出空音的那块区域,算筹符号的排列和周围并无明显的不同——但如果凑近了仔细看,会发现其中一竖排五个算筹符号的凹槽深度比旁边浅了大约半分。这五分之一分的差别在油灯光下几乎无法察觉,狄仁杰是用手指一个个摸过去才发现的。
“这五个符号不是凿出来的,是后来嵌进去的。”狄仁杰说。
钱石匠凑近一看,脸色变了。“老朽凿这口石棺的时候用的是平口凿和尖凿——每一个符号都是从整块石头上凿出来的。但这五个符号的底部和棺壁之间有接缝——它们是独立的石片,被嵌进了预留的凹槽里。这不是老朽做的!老朽做石匠四十多年,凿出来和嵌进去的东西一眼就能分辨。这几个符号绝对不是老朽凿的,是有人在棺壁凿好之后,把这五个位置的算筹符号挖出来,换成了五块独立的石片。”
“石片的背后就是空腔。”狄仁杰说,“这个人在石棺上做了手脚——他在凿好之后又挖开棺壁,在石片后面凿了一个扁平的夹层,然后把五块石片当成盖子塞回去。这样一来,夹层就藏在了棺壁里面,平时被算筹符号遮盖住,无论从棺内还是棺外都看不到。”
宋矿师的额头又开始冒汗了。他用袖子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声音发颤地说:“阁老,能在石棺上做手脚的人——一定是第一个进来的人。洛先生说过,铁门在他来之前被封死了很多年,他是第一批打开铁门的人。那在他之前,最后一个进过铁门的人就是——”
“曹玄应。”狄仁杰说。
这个名字一出口,坐在地上的洛衡猛地抬起头来。他刚才一直沉浸在崩溃和自我怀疑中,但“曹玄应”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耳朵,让他从浑浑噩噩中骤然清醒。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狄仁杰身边,用发抖的手摸着棺壁上那五个被嵌进去的算筹符号。
“他藏了东西。”洛衡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他进铁门待了一天一夜,凿开石棺棺壁,在夹层里藏了东西。然后他把夹层封死,算筹符号重新嵌回去,表面上看和原来一模一样。他做完这一切之后离开磨盘山,三天后死在江都兵变中。他不知道笔记会传到谁手里,所以他故意在笔记里写了一套半真半假的理论——谁拿到笔记谁就会按照笔记上的方向去研究玄骨、研制玄脂、策划转运计划。而那套理论的最终目的——转运——是假的。真的东西藏在石棺夹层里。”
“为什么要这么做?”宋矿师忍不住问道,“他既然发现了真东西,为什么不直接写在笔记里?”
“因为他不知道该相信谁。”狄仁杰说,“大业十四年,江都兵变在即,宇文化及的叛军随时会杀进城来。曹玄应身边的人——下属、同僚、甚至家人——随时可能为了自保而出卖他。他如果把真正的发现写在笔记里,笔记一旦落入叛军之手,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他选择了一种最安全的办法——把真东西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能打开的地方。他本想在兵变结束之后回来取,但兵变中他死了。这个秘密就跟着他一起死在了江都,直到二十年后的今天。”
钱石匠已经把凿子和锤子拿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狄仁杰。狄仁杰点了点头。钱石匠把凿子对准那五块嵌入式算筹石片中最大的一块,锤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叮的一声,石片松动了。他用凿尖轻轻一撬,石片从凹槽里脱落出来,露出了后面一个扁平的夹层。夹层的空间不大,大约三尺长、一尺宽,深度不到半寸,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叠泛黄发脆的绢帛,叠得四四方方,用一根细麻绳捆着。狄仁杰小心翼翼地取出绢帛放在石桌上展开。绢帛一共有七页,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工整而紧凑,和洛衡外祖父笔记上的字迹完全一致——是曹玄应的亲笔。狄仁杰把油灯移近,逐页翻看。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停下了,把绢帛递给洛衡。
“你自己看。这是你外祖父真正的发现。”
洛衡接过绢帛,双手在剧烈地颤抖,薄薄的丝织物在他手中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他的目光在绢帛的字里行间快速移动,瞳孔不断放大缩小。读着读着他的膝盖软了,整个人缓缓地跪到了地上,绢帛从手中滑落,飘在石粉覆盖的地面上。曾泰赶紧上前把绢帛捡起来。
“这不可能。”洛衡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这绝对不可能——”
“曹玄应的笔迹你自己认得最清楚。”狄仁杰说,“这些绢帛上的字和你父亲笔记上的字是同一个人的手笔。你在溶洞里待了二十年,天天翻看你外祖父的笔记,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是伪造的。”
洛衡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指尖抠进碎石子里,指节捏得青白。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震惊或者崩溃了,而是一种彻底的、深不见底的茫然。他花了二十年建立起来的一切——转运用算筹、玄骨力量、磁石矿脉、地气流动——所有这些理论在这七页绢帛中被他的外祖父一一推翻。曹玄应在绢帛中写道,他进铁门之后将玄骨残骸重新做了测试,发现玄骨粉末产生的所谓“定向力”根本不是算筹符号引导的结果,而是玄骨本身对磁石矿脉的天然感应。算筹符号的作用被夸大了,它只是在有限的范围内能微调方向,但绝不可能像洛衡设想的那样大规模激活矿脉改变地气。所谓“转运”完全是基于错误推导产生的理论幻想,真要按这个方案实施,玄脂不仅不会改变地气,反而会因为和磁石矿脉产生不可控的连锁反应而引发大规模爆炸。这种爆炸一旦被引爆,方圆数十里的城池都会被夷为平地。
曹玄应在最后两页绢帛中语重心长地写道,他一生研究玄骨,最大的发现不是玄骨能做什么,而是玄骨不能做什么。他本想毁掉玄骨以绝后患,但转念一想,商代留下的这份古物本身并无善恶,错的是利用它的人。所以他选择将真相藏在石棺夹层中,留下笔记中的半真理论作为误导——如果有人看到笔记后执意要开启玄骨,就会被笔记中夸大的力量诱导去追求所谓的转运计划,从而忽略了玄骨真正的危险性。而真正想要探求真相的人,会像他一样走进铁门,亲手打开石棺,发现夹层里的秘密。
这就是曹玄应在三天后即将死于兵变之前,留给后世的一道考题。他赌的不是后人的贪欲——贪欲是必然的,他赌的是贪欲之后有没有人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停下来,掀开那五个算筹符号,看到夹层里的真相。
洛衡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狄仁杰说完这番话之后溶洞里无人出声,油灯的火苗在钟乳石间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宋矿师站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后怕——他是负责加料煅烧的人,如果第九转真的完成,玄脂和磁石矿脉发生连锁爆炸,第一个被炸成碎片的就是他自己。钱石匠握着凿子站在石棺旁边,看着夹层里取出来的东西,浑浊的老眼里泛着复杂的泪光——他在这口石棺上凿了不知多少个日夜,却从来不知道棺壁里藏着这么个秘密。
狄仁杰让曾泰把七页绢帛小心收好放进随身的公文袋里,这是比所有供词都更重要的证据。然后他走到石棺旁边,拿起夹层里取出的另外两样东西。
第二样东西是一个巴掌大的墨玉匣,匣子表面刻满了算筹符号,和石棺上的符号风格一致但排列方式完全不同。狄仁杰试着打开墨玉匣,发现匣盖和匣身之间没有锁扣也没有铰链,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像一个被抽成真空的密封容器。他把匣子翻过来,在匣底发现了一个凸起的算筹符号,按下去之后匣盖自动弹开了一条细缝。他打开匣盖,里面装着半匣子淡金色的粉末,粉末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荧光,和玄脂的暗绿色光泽截然不同。粉末中插着一支细如牙签的青铜小匙,匙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曹”字。
“这是什么?”狄仁杰把匣子递给宋矿师。
宋矿师接过匣子,用青铜小匙挑起一点点粉末放在手心里仔细端详,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连变数次。他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个小铜碟,把粉末倒在碟子里,用火折子点燃——粉末遇火瞬间燃起一团淡金色的火焰,火焰不高但极亮,照亮了整个溶洞,持续了大约三息才熄灭。火焰熄灭之后碟子里什么都没有留下,粉末完全燃烧殆尽,连灰烬都没有。
“这是玄骨核心。”宋矿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阁老——这粉末是用玄骨最核心的骨骼部分研磨而成的。小人在煅烧玄骨时发现过一个问题——玄骨不同部位的粉末性质不一样。头骨粉末的反应最温和,四肢骨粉末的反应最剧烈,躯干骨粉末居中。我们用来制作九转回阳散的玄骨粉是混合粉,把所有部位磨在一起。但这个匣子里的粉末——小人敢断定——是用玄骨心脏位置一块拳头大小的骨头单独研磨而成的。这块骨头在玄骨内部被肋骨层层包裹,是最核心的部位。小人在混合粉末的时候一直觉得缺了什么东西,配方的反应总是不够完美,根源就在这里——缺少了这块核心骨的粉末。曹玄应发现了这个秘密,他不但把核心骨单独藏了起来,还编造了转运理论来误导后人。如果核心骨粉被加进九转回阳散,玄脂在第九转的反应就会完全改变——不是转运,而是——”他不敢说下去了。
“而是引发连锁爆炸。”狄仁杰替他说完了,“曹玄应在绢帛里写得很清楚。他把核心骨粉藏在石棺夹层里,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完成真正的第九转。他设计了一整套障眼法来保护这个秘密,甚至不惜让自己的后代走上歧途。这是一个老人对后世最深沉的告诫——有些力量不属于人间,强行使用只会带来毁灭。”
洛衡依旧跪在地上。狄仁杰没有再多看他一眼,继续查看第三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龟甲,甲面上刻着几行细密的文字。文字不是绢帛上的行书,而是一种更古老的篆体,笔画粗犷而有力。狄仁杰把龟甲凑到油灯下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那些篆字大约有三百多个,刻痕极深,有些笔画已经被岁月磨蚀得模糊不清,但大部分还能辨认。他逐字逐句地读了下来,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曾泰站在旁边伸着脖子看,看到其中一行时忍不住念出了声:“‘祭天玄骨……不可轻启……启则地裂山崩……’恩师,这上面说的是玄骨的来历?”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龟甲上的文字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将龟甲放在石桌上。他的手指在龟甲刻文最后一行字的位置停了下来。那行字比其他文字刻得更深,笔画也更加粗重,像是刻写者特意加重了力道。那是一句警告:“骨在则地在,骨移则地移。启骨之日,山河易位。”
“这句话和转运计划的内容有相似之处。”狄仁杰缓缓说道,“曹玄应在绢帛里推翻的所有理论——转运、地气、改朝换代——其源头都在这块龟甲上。龟甲上的文字是商代大祭司留下的警告。警告的核心意思不是说玄骨能改变气运,而是说玄骨镇压着某种东西。‘骨在则地在’——玄骨放在这里,大地就稳定。‘骨移则地移’——如果把玄骨移走,大地就会变动。‘启骨之日,山河易位’——打开石棺取出玄骨的那一天,就是山河发生变化的时候。这不是预言,是警告。不是告诉后人玄骨能做什么,而是警告后人千万不要动玄骨。”
狄仁杰顿了一下,“商代距离我们有两千多年。那个时代的磨盘山是什么样子,没有人知道。但龟甲上说玄骨镇压着某种东西——镇压的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镇压?镇压在哪里?”他的目光扫过溶洞里所有的人,“石棺下面。”
这四个字一出口,溶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低头看向脚下铺满碎石子的地面。
“石棺的重量超过一万斤。”狄仁杰继续说,“钱石匠,你凿这口石棺的青石是从哪里开采的?”
“就在溶洞后方——那里有一整片青石矿脉,石质极好,老朽就是在那里开凿的。石棺的底部和溶洞地面是一整块石头——老朽在凿石棺的时候没有把底部凿断,石棺和地面是连在一起的。”
狄仁杰蹲下来,伸手在石棺底部的边缘摸了一圈,手指触到棺底和地面之间的接缝时他停住了。接缝处被石粉和碎屑填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像是天然连成一体,但狄仁杰让钱石匠用凿子清理掉接缝处的碎屑之后真相露了出来——石棺底部和地面之间有一条极细的缝隙,缝隙的宽度只有一张纸的厚度,但它是存在的。石棺不是和地面连成一体,而是搁在地面上的。钱石匠当年凿石棺的时候从矿脉上凿下了整块青石,然后把石棺的底部凿平搁在地上。他没有把石棺凿穿,是因为石棺的底部本来就应该是封死的。但曹玄应在进铁门之后做了另一件事——他用某种方法在石棺底部凿出了这条缝隙,或者说这条缝隙本来就存在,只是被石粉填住了。不管是哪种情况,石棺和地面之间有一条缝。
狄仁杰把手掌按在石棺底部的石板上用力推了一下,石板纹丝不动。这在他的意料之中——石棺的整体重量超过一万斤,就算底部只是搁在地面上,人力也不可能推动分毫。但这条缝隙的存在证明了一件事:石棺不是生根的,它是可以被移动的。如果石棺能被移动,那石棺下面就一定有一个空间。
“现在不能动石棺。”狄仁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粉,对曾泰说,“搬动石棺需要起重器械,至少要用滑轮组加绞盘,还要有足够的空间搭架子。这些条件溶洞里暂时不具备。工部的船到了之后,让他们带上起重工匠和全套器械进山。在此之前石棺周围三步之内任何人不得靠近,由千牛卫轮班看守。石棺下面的东西是什么,和商代大祭司的警告有什么关联,这些都要等石棺被吊起来之后才能见分晓。”
曾泰应声记下,安排了四名千牛卫守在石棺外围,用麻绳拉了一圈警戒线。钱石匠把取出来的五块算筹石片原样嵌回了棺壁凹槽里,又把夹层用一块薄石片重新盖好,外面抹了一层石浆,恢复了石棺的原貌。宋矿师把墨玉匣子小心翼翼地交还给狄仁杰,狄仁杰将匣子连同龟甲一起放进曾泰的公文袋里和绢帛并排放在一起。公文袋被塞得鼓鼓囊囊,曾泰用双手抱着不敢离身。
狄仁杰转身面对洛衡。洛衡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但他的站姿不再是之前那种平静而自信的姿态。他的肩膀往下塌着,脊背微弯,双手垂在身侧,眼睛红肿,眼眶周围全是揉出来的红印。他看着狄仁杰将绢帛收进公文袋,没有阻拦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洛先生,你外祖父绢帛上的最后一段话,是写给你的。”狄仁杰从曾泰手里拿过绢帛,展开最后一页递给洛衡。洛衡接过绢帛,双手依然在发抖,但他的目光接触到绢帛上那熟悉的字迹时忽然安静了下来。绢帛最后一页的最后一段话,曹玄应是这么写的:
“吾儿及后世子孙见字如面。父一生所学,半在算筹半在天象,穷尽半生之力欲通天地之秘,终知天地之秘非人力可通。玄骨者,商圣所遗,封镇于此千有余年。父因一念之差启其棺、取其骨、试其力,然越试越惧、越知越畏。其力虽大非福乃祸,用之不当则为千秋罪人。父今将其秘封还棺中,留此数言告诸后人——学无止境当存敬畏,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莫效父之前半生也。玄骨当还于石棺,石棺当还于大地,大地当还于万民。切记切记。”
洛衡读完最后这段话,绢帛从他手中滑落。他没有去捡。他站在原地,身子微微晃了晃,然后慢慢地坐到石棺旁边的地上,低着头,什么话都没有说。
狄仁杰捡起绢帛交给曾泰收好,又对洛衡说:“你外祖父用后半生的悔悟写了这段话,他希望你读到它。现在你读到了。你二十年来所走的路是你外祖父亲手设计的歧途,但他设计这条歧途的目的不是为了害你——是为了让你在走到尽头的时候,能够发现真正的答案。他在石棺夹层里藏了七页绢帛、一匣骨粉、一块龟甲,他在等你来找。你来了,但你没有找到——因为你从来没有想过石棺本身还有夹层。你以为你把石棺研究透了,但你没有。你只是在石棺的表面打转了二十年。”
洛衡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从低垂的脑袋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从井底传来:“阁老说得对。二十年来我从来没有怀疑过笔记——一次都没有。我把笔记当成圣旨,当成我外祖父留给我最珍贵的遗产。我一直以为我在完成他的遗愿——但到头来我在做的恰恰是他最不希望别人做的事。他花了一辈子才明白的道理,我花了二十年才在错误的道路上走到尽头。他赢了——他的考题我答错了。我用了全部生命来答,还是答错了。”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洛衡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批判。他只需要一个人待着,消化这个事实——他花了二十年建立的一切,在不到一个时辰里被他的外祖父亲手拆成了碎片。
狄仁杰带着曾泰和李元芳走出了溶洞,沿着矿道往外走。矿道里的空气比溶洞里清新得多,虽然还是带着潮湿的石粉味,但至少能感觉到有风从洞口方向吹进来。三个人走过塌方区时狄仁杰停下来看了看碎石堵住的位置,仁阔已经带人挖出了一个勉强能容两人并行的通道,碎石堆边缘用木桩和厚木板做了临时支护,顶上还用粗麻绳编了防护网防止二次塌方。狄仁杰点了点头说干得不错,仁阔在旁边搓着手嘿嘿一笑说这都是张环教的。张环在旁边嘴角微微一抽但没说什么。
走出废弃矿道时外面已经是午后了。阳光从鹰嘴崖的山脊上直直地洒下来,晒得人睁不开眼。矿场里到处是来回奔走的军士和千牛卫——右威卫负责清点苦工名册和发放干粮,千牛卫负责押送俘虏和查封仓库。苦工们被分成几批坐在矿洞外面的空地上,每个人都捧着一碗热粥和一块干饼在吃。他们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许多人的手脚上还戴着被撬断的铁链残段,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已经和早上完全不同了——不只是因为吃上了热饭,更是因为看守不见了,矿洞里那些永远响个不停的凿石声停了,空气中的硝烟味正在被山风一点一点吹散。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中跑出来,直奔狄仁杰。是楚乐伶。她的脸被眼泪和矿粉糊成了花猫样,但跑得很快,跑到狄仁杰面前站定,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又急又快:“阁老!我爹出来了——我爹活得好好的,就是瘦了好多好多——谢谢阁老谢谢李将军谢谢如燕姐姐——”她说着又要往下跪,被如燕从旁边一把扶住了。如燕扶着楚乐伶,对狄仁杰说:“她爹被关了三年,刚才父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好一阵。矿场里的苦工大部分都活着,有几个伤重的已经被芮医工接过去救治了。”
狄仁杰四下看了看。“芮医工也来了?”
如燕点点头。“他主动来的。他说他治过玄筹阁的杀手不假,但他也是大夫,矿场里有这么多受伤的苦工,他不能看着不管。他说他愿意用这次救治来将功赎罪。曾大人说让他先救人,定罪的事回去再说。”
曾泰在旁边补充道:“恩师,芮医工给沈涛也换了药。沈涛的刀伤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就能下地了。芮医工说他用了自己配的草药,可以让伤口不留疤。他还给张环的瘀伤也敷了药膏,张环的脸现在已经消肿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目光投向山谷口方向——王孝杰站在那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正指挥右威卫的军士搬运从矿场仓库里清点出来的火药成品。他隔了老远看到狄仁杰,从石头上跳下来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走到狄仁杰面前双手抱拳行了个军礼,声音大得像打雷:“大帅!末将已经把矿场里所有的火药都清点完毕了——成品三百二十斤,原料两千一百五十斤,已经全部分开装箱准备运回润州。另外山谷口方向还有十一个未引爆的火药机关,末将已经让工兵在拆了,天黑之前全部拆完!”
“干得好。”狄仁杰拍了拍王孝杰的肩膀,“孝杰啊,你这次来得及时。要不是你的先头部队到得那么快,山谷口的防守不会这么快被突破。本阁记你一功。”
王孝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后凑近了压低声音说道:“大帅,末将在山谷外面抓到了几个往山里跑的看守,审了一下——有一个看守交代了一个情况。他说他今天早上天快亮的时候在矿场东面的山道上看到了一个中年人,穿着润州府衙的官靴,一个人往山里走了。那人走得很急,好像是要去找什么人。”
狄仁杰和李元芳对视了一眼。邢护卫一直说他不认识别的卧底——府衙里有苏账房、顾仵作和邢护卫三个玄筹阁的内线,这是已知的。但苏账房在狄仁杰查封码头的同时就被曾泰带人拿下了,顾仵作也在当天晚上落网。这两个人都被关在润州大牢里,不可能出现在磨盘山的山道上。邢护卫本人从青石铺被抓之后一直被控制在矿道里没有离开过。
那看守看到的穿官靴的中年人是谁?
李元芳皱起了眉头。“润州府衙里穿官靴的官吏一共就那么几个——崔郾、邢护卫、苏账房、顾仵作、还有几个书吏。苏账房和顾仵作被抓了,邢护卫在矿道里,崔郾在润州城里坐镇。会不会是书吏?”
“书吏没有资格穿官靴。”狄仁杰摇了摇头,“润州府衙的官靴只有正七品以上的官员和贴身护卫才能穿。书吏穿的是便鞋。看守看到的这个人如果穿的是官靴,他的身份至少是崔郾身边的近随——或者崔郾本人。崔郾今天早上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曾泰今天一早就跟着狄仁杰出发了,润州城里的情况他不清楚。如燕也是一样——她天不亮就带着楚乐伶赶到了青石铺。李元芳更不用说,他整夜都在磨盘山。润州城里现在留守的只有肖豹手下的几名千牛卫和润州刺史府的衙役,如果崔郾本人有什么异常举动,没有人能及时发现。
“派个人回润州看看。”狄仁杰对李元芳说,“让齐虎骑快马回去,查一查崔郾今天早上在不在府衙里。如果不在,问清楚他的去向。”
李元芳立刻去安排。齐虎正牵着自己的马在谷口河边饮水,接到命令之后翻身上马,朝润州方向飞驰而去。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官道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黄线。
狄仁杰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磨盘山的主峰。午后的阳光照在山脊上,将鹰嘴崖那块突出的巨石镀成了一片金色。山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矿场里的炊烟升起来了,是右威卫的军士在给苦工们煮第二锅粥。空气中那种压抑了十几年的硝烟味和血腥气正在被山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元芳。”狄仁杰望着鹰嘴崖的方向忽然开口。
“卑职在。”
“那个看守看到的人,往山里走了——不是往外走,是往里走。如果他是玄筹阁的人,他应该往外跑才对。奚崚的人在山谷口被攻破之后都往外跑,只有往外跑才有活路。往山里走——他是去找什么,还是找谁?这座山里除了矿场,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藏人?”
李元芳想了一下说:“燕翎之前提过一件事——奚崚在矿场外面有几个备用物资点,但那些物资点都在润州城里和码头附近,不是在山上。磨盘山里除了矿场本身,应该没有其他的建筑。不过燕翎说过这山里的矿道四通八达,有些矿道通往山体深处,连她都没有走全。如果有人在矿道深处藏了东西——或者藏了人——外面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山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他按住袍角望着远处的鹰嘴崖,目光沉静如水。他在心里把玄筹阁案子里所有已知的人物重新梳理了一遍:基层十个,被抓了八个,温货郎被燕影杀了,石窑匠还在润州近郊的石窑里,楚乐伶已经站在了这边;中层八个,燕影被抓、卫烈被抓、宋矿师在押、孟先生被抓、冯万商被抓、邢护卫在押、芮医工在矿场救治伤患、樊驿官在润州被监控;高层洛衡和奚崚都已被抓。二十个人一个不落。但石棺夹层是曹玄应藏的,和二十个成员无关。穿官靴的中年人出现在山道上,也不在这二十个人的名单之内。
玄筹阁的二十名正式成员确实被一网打尽了。但曹玄应在夹层里留下的秘密提醒了他——这口石棺和石棺下面的东西,比玄筹阁本身要古老得多、也深得多。玄筹阁只是附着在这段古老秘密上面的一层外壳。现在外壳被剥掉了,里面的东西正在露出它本来的面目。
“大人。”李元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齐虎回来了。”
齐虎的马从官道方向疾驰而来,马蹄踏得地面微微发颤。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脸上的表情异常严峻。
“启禀阁老!卑职到润州刺史府时,崔郾不在府中。府中书吏说崔郾今天一早独自骑马出了城,说是去丹徒方向巡查河道。书吏说他出门时神色匆忙,连随行的护卫都没带。卑职在崔郾的书房里还找到了这个——”
齐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狄仁杰接过信展开,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潦草而急促,墨迹有些洇开,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阁老容禀:下官有负圣恩,罪无可赦。十年之前下官被人以家人性命相胁,被迫为玄筹阁提供润州府衙内部的文书印信。下官不敢声张,只能将错就错,越陷越深。今得知阁老已攻破磨盘山矿场,下官无颜面对朝廷,唯有亲往山中向阁老当面谢罪。下官自知罪重,不奢求宽宥,只望阁老念在下官这些年对润州百姓尚有微劳的份上,保全下官家人性命。罪人崔郾泣血顿首。”
狄仁杰看完信,将信纸递给李元芳。李元芳快速读完,抬头看向狄仁杰。“大人——崔郾是玄筹阁的人?”
“不是。”狄仁杰摇了摇头,“他说的是‘被迫提供文书印信’,不是加入组织。崔郾的级别是润州刺史,正四品的地方大员,如果他是玄筹阁的正式成员,洛衡不可能不把他列在名单上。卫烈和燕影的供词里都没有提到崔郾。他的情况应该和邢护卫类似——被玄筹阁用把柄胁迫,但不是正式成员。不同的是邢护卫的把柄是赌债,崔郾的把柄是家人性命。他今早独自进山,是想来找我当面谢罪。但他不知道磨盘山里的情况——他可能连矿场在哪里都不清楚,只是凭一个大概的方向往山里走。”
“那他现在在哪里?”李元芳皱起了眉头,“齐虎在刺史府没找到他,山道上也没人看到他。磨盘山这么大,他一个人进山,如果走岔了路迷在山里——”
狄仁杰转身看向身后的磨盘山。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山脊线的阴影正在一寸一寸地往山谷里延伸。磨盘山在夕阳下显得沉默而巨大,山体的褶皱里藏着无数条不为人知的矿道和裂缝,像一张被时间刻满了皱纹的古老面孔。这张面孔静静地躺在那里,看着山脚下的人们来来往往,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