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读趣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天还没有亮透,李元芳就把沈涛叫了起来。沈涛肩上的箭伤已消了肿,只是抬臂时还有些发木。他胡乱用冷水抹了把脸,把刀挂在腰上。狄仁杰从工棚里出来,对李元芳说:“张木匠昨夜后半夜醒了一回,又喝了半碗米汤。他身子还虚,但神志是清楚的。你们抬他上北坡,走慢些。到了断崖,先找那棵横长的黄檀。天窗在树根下的石洞里。沈涛在崖壁暗哨守过一夜,对那一片地熟。你听他的。”李元芳说:“大人放心。卑职只探天窗,不深入。”狄仁杰又说:“带上赵吏。他懂矿洞和石层,若天窗有坍塌,他看得出。”李元芳点头,转身去安排。张木匠被放在一块旧门板上,身上盖了条薄被。仁阔和李朗一人抬一头。沈涛和赵吏各背了水囊和短绳。李元芳在最前面。一行六人从工棚后的小路斜上北坡。清晨的山里有些薄雾,但不高,只贴着草丛。鸟还没全醒,偶尔叫一声,又停住。李元芳走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张木匠。张木匠半睁着眼,嘴唇还是紫的,但呼吸已经匀了些。他伸出一只手,指向北坡偏西的方向。沈涛低声说:“那里有棵黄檀,长在半崖边上,被雷劈过,树形是横着往外长的。”李元芳说:“先过去看。”

到了断崖上方,那棵黄檀果然还在。树身从崖边斜探出去,几乎与坡面垂直。树皮发黑,几根粗枝已经枯死,但还有半边树冠活着,新叶和旧叶混在一起。树根虬结在崖边,露出几处黑洞洞的缝隙。李元芳让仁阔和李朗把张木匠放在离崖边五六步远的平地上。沈涛和赵吏把短绳系在黄檀根部,准备下探。李元芳走到树根旁,用刀鞘拨开几丛野草。那树根下的确有一个石洞。洞口不宽,只容一人俯身钻入。洞口边有新翻的湿土,几片草叶被踩断,断口发白。沈涛蹲下看了看,说:“将军,有人来过。这湿土不是昨夜就是今晨翻的。”李元芳说:“天窗可能已经被他们发现。”张木匠在门板上听见了,挣扎着抬起头,说:“不会……那洞我用石板隔了。从外面看,和普通树洞一样。除非他们知道我凿过。”李元芳说:“你凿石板时,主家的人知不知道?”张木匠说:“不知道。我夜里偷偷凿的。只凿开一条缝,能透气。没凿通。”李元芳说:“没凿通?”张木匠说:“差一点。后来他们就把我带走了。”李元芳看向赵吏。赵吏说:“将军,若未凿通,洞底应是死路。但昨夜张木匠说天窗在洞底。也许我们得从里面再凿。”李元芳说:“先下去看。”他把刀背在身后,用短绳系住腰,慢慢下到树根下的石洞处。洞口斜着往下,全是碎土和细根。他打着火折子,先照了照,里面很浅,只有一人多深。洞底左侧有一个半人高的凹口,凹口里堆着几块松散的石片。石片之间有风透进来,阴凉,带着一点暗河水汽。李元芳说:“就是这里。石板还在,但旁边被什么东西撬开一道小口。”沈涛在上头听见,忙也跟下来。两人并排蹲在凹口前。沈涛用手推了推石片,石片是活动的。李元芳说:“别动。这可能是他们做的暗记。你一推,石片挪位,他们下次经过就知道有人来过。”沈涛停住手。李元芳把火折子靠近凹口,朝里看。透过石片缝隙,能看见下面有一点极弱的光。那光不亮,灰蒙蒙的,像从很深的水面上折上来的。李元芳说:“天窗通着。但下面有人。”沈涛一惊:“看见人了?”李元芳说:“没看见人。可那光不自然。暗河里没有天光。那灰光是有人点了灯,还遮了光。若只是自然反光,应是清亮。”沈涛把耳朵贴到石缝边,听了一会儿,说:“有声音。很细,像水在滴,又像人在磨东西。”李元芳说:“先上去。天窗没被他们封死,但下面有人活动。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两人从石洞退出来。赵吏把短绳收好。李元芳对张木匠说:“天窗还在。你凿的那道缝没全通,但被人从下面撬过。下面有灯火。”张木匠说:“那一定是码头的人。他们迟早会从里面把口子打开。将军,这地方不能守。他们若从下面出来,北坡崖壁就多了一个口。”李元芳说:“所以要快回工棚报大人。”众人又原路折回。张木匠在门板上昏昏欲睡,嘴却还不时动一下。沈涛走在最后,把经过的草痕稍作整理,不让人看出有人来过。

回到工棚,狄仁杰正在和赵吏查看那几碟黑水。赵吏说:“阁老,生铁片已经全红了,边缘发黑,用手一掰就断。这水泡过的东西,见血后不易结痂,伤口会发腐。若是泡箭,中者十有八九要截肢。”狄仁杰说:“那命案里的墨玉,是不是也带这种毒?”赵吏说:“若用此水浸玉,玉表会沾毒。人若长久把玩,手心会烂。但命案中的死者都是被其他手法所杀,墨玉只是放在旁边。凶手是在告诉后来的人,这些人死在‘水毒矿脉’上。”狄仁杰说:“这就是本阁想不通的地方。若凶手只想灭口,杀完人扔下山涧便是,何必费心放墨玉?放墨玉,就是想让懂行的人看出这玉来自黑水矿脉。可这样一来,不是暴露了玄筹阁有矿吗?”李元芳说:“也许他们觉得,工部那些算吏只会算数,不懂矿。”狄仁杰说:“这就对了。他们杀的是算吏,不是矿吏。可这些人偏偏又不只是算吏。本阁看过死者名册,其中两个曾随工部查过江南旧矿,另一个在算学之外,还帮人辨过玉。凶手不知道这些人的底细,只当他们看见墨玉,会当成算筹标记。结果死者中有人认出了玉质,所以死得和其他人不同。”赵吏说:“阁老说的不同,是指伤口?”狄仁杰说:“本阁未亲见尸体。但曾泰在信中提过,有一具尸体指甲发黑,像在死前抓过湿石。那人是矿工出身,多半临死前还在地上划了记号。”李元芳说:“大人,眼下天窗被下面的人动过。我们怎么办?”狄仁杰把木板拿出来,指着北坡断崖上的天窗位置:“天窗若通,主家不会只撬一次。他们今晨或明夜还会来。你们再去,就会撞上。既然张木匠说天窗未全凿通,那就说明下面的人还没能从那里自由进出。他们撬,是在找我们是不是已经知道。我们不动,他们就会以为那只是山体松动。”李元芳说:“可下面已有灯火。他们若日夜派人凿,总有一天会通。”狄仁杰说:“所以我们要抢在他们前面,从另一个方向进去。张木匠说天窗和崖壁裂缝不通,但他没说和斜缝不通。旧矿道过了第三道矿门,再往西,有没有可能绕到天窗下面?”张木匠被扶起来,说:“有。我修暗河时,曾从旧矿道走到过一处塌了的横洞。那横洞朝西,有一道窄石梁。过了石梁,能听见暗河码头的水声。天窗就在那附近的上方。”狄仁杰说:“这么说,从旧矿道进去,过石门而不开石门,走西边横洞,能到天窗附近。”张木匠说:“是。但那横洞塌了大半,且离井口近。主家在暗处守着,你们一进旧矿道,他们就知道。”李元芳说:“知道就知道。我们只要速度够快,先去把那横洞占住。若能在天窗附近设伏,反过来就能看住他们。”狄仁杰说:“不急。今天雾大,旧矿道里的气味重。进洞不宜人多。你先去准备几束干艾草,再备一壶醋。艾草烟能驱洞里的霉气,醋可解铜粉和硝气。赵吏跟着你,他能看石层。仁阔去准备短镐和绳子。我们午后动手。天晴了再去,洞里的水汽会小些。”李元芳应下,叫上赵吏和仁阔去准备。沈涛问:“大人,那黑水滩和崖壁裂缝的暗哨要不要撤?”狄仁杰说:“不撤。留肖豹在崖壁,李朗看谷口。我们进旧矿道,外面不能没人。杨方未回,张环未回,人手正好紧。”沈涛说:“那卑职也去旧矿道。”狄仁杰说:“你肩伤未愈,去了也是拖累。你带两个工部吏员把工棚前到旧矿道入口的路再清一遍,看有没有新脚印。尤其是斜缝口。”沈涛领命去了。

午后,山里的薄雾散尽。李元芳带着赵吏、仁阔来到后山石穴外。肖豹守在崖壁暗哨,李朗看着黑水滩谷口。沈涛带人查完了路,说斜缝口没有新脚印,石穴外的几块碎石却像是被人动过。狄仁杰听了,说:“动过,不一定是人翻的。也许是山风。但你们进去后,先不要在斜缝口多留。两个人跟着你,我带李朗在后面等。若里面半个时辰没有动静,本阁就下来。”李元芳说:“大人,里面太险。您不能下旧矿道。”狄仁杰说:“本阁不是现在下。你先进去。若你半个时辰未回,本阁自有安排。”李元芳不再多言。他让赵吏背上艾草和醋,让仁阔提了短镐和两根短绳。三人从大石板下的斜缝钻进去。斜缝里还是阴冷潮湿。李元芳在前面点了一根蘸了油的火把。火光照得石壁发亮。赵吏跟在中间,用一块湿布掩着口鼻。仁阔最后,把短镐别在腰后。三人爬过斜缝,进了旧矿道。矿道里比前两日更静。头顶滴水的间隔似乎长了,但空气里的硫磺味更浓。李元芳没有点艾草,只让大家用醋浸过的布遮住口鼻。他走得不快,每到一个弯口都先听再走。过了第一道旧矿门,那几块干苔藓已经彻底黑透。过了第二道旧矿门,面前出现了岔路。一条是去第三道矿门和石门的正路,另一条朝西,洞口被几根腐木半遮着。李元芳说:“张木匠说的横洞,应该就是这里。”赵吏上前看那腐木,说:“这是老坑木,断了有些年头了。西边有风,说明里面有通透处。”李元芳用刀挑开腐木。那西边横洞很窄,只容一人侧身。赵吏说:“这是旧矿的探矿横巷,石头比正巷脆。将军进去时,不要碰顶上松动的石片。”李元芳点头,第一个钻了进去。横洞弯弯绕绕,走了约莫三十步,前面忽然一沉,出现一道斜下的石阶。石阶很滑,上面长满黑苔。李元芳用刀鞘在石阶上敲了敲,声音不空。他让仁阔把绳子系在洞壁一块突出的石角上,三人依次下去。石阶下是一条更窄的石缝,石缝尽头有光。那光正是从天窗方向透下来的。李元芳灭了火把。三人贴着石缝,朝那光慢慢移。光从头顶一个斜口照下来,照见下面一片黑沉沉的静水。水边有几根石柱,半截浸在水里。柱子上嵌着几片黑亮的东西,正是墨玉。李元芳低声道:“暗河码头。”赵吏和仁阔都屏住呼吸。他们还没下到水边,只在石缝高处。那光从头顶斜口下来,把石柱的影子投在水面上。水很静,但有极轻的波纹从对岸荡过来,像有船刚离开。李元芳没有动。他看见一根石柱后似乎有半个人影,正蹲着,看不清。那人手中有什么东西在磨,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儿,那人站起来,是个矮壮汉子,右臂上缠着灰布。他朝石柱间的空位走了几步,又折返。李元芳记起张木匠画的图。石柱排列有算筹生克,那人走的正是安全路径。那汉子走到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岸边,蹲下,用木棍在水里搅了搅,又抬头看天窗。李元芳往后缩了缩。那汉子似乎没发现,转身往对岸去了。对岸有一片低矮的岩壁,壁下黑乎乎的,像有个半露的洞口。那汉子到了洞口,闪身进去,消失了。李元芳又等了一会儿,才慢慢退出石缝。他和赵吏、仁阔原路返回到旧矿道。李元芳没有急着出去,而是把西边横洞的位置和进去的路线用刀尖刻在洞壁一块平石上,只刻了几个极小的记号,外人不细看看不出来。他低声说:“这地方不能再来了。他们已有人从对岸过来。天窗一旦从下面凿通,这里就会成为他们的暗哨。”赵吏说:“那码头上的石柱,和命案现场的墨玉确实同一种。我隔得远,但能看见反光。”李元芳说:“先回去报大人。”

三人从斜缝里钻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狄仁杰仍在石穴外等着。李元芳把所见说了一遍。狄仁杰听完,说:“你们没下去,是对的。那码头现在有人巡逻。右臂灰布,又是黑水滩上的人。他们从对岸来,说明对岸岩壁下有通道。那通道通到哪里,不知道。但至少说明,暗河码头不是死路。他们可以源源不断从山外来。”李元芳说:“大人,现在天窗和斜缝两个方向都探过了。石门不能硬开,暗河码头有人巡逻,黑水滩又有埋伏。这山里的水路,简直像一条活蛇,哪里都滑。”狄仁杰说:“像活蛇,但蛇有七寸。这七寸就是旧渡口。他们从对岸岩壁进来,出去时必走水路。水路尽头是江湾旧渡口。阿跛敢亲自出来,说明旧渡口已有布置。我们只要把旧渡口卡住,他们在水里的路就断了一头。可旧渡口在润州城外,不在此山地界。曾泰那边如果没有动作,我们在这里就是把山看穿也没用。”李元芳说:“杨方去了润州,按脚程该到了。张环和齐虎若还活着,也该有信。”狄仁杰说:“没有信,就是最大的信。他们若不是被人截了,就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润州城里的水,不比这暗河浅。”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说:“今晚不要进洞。所有人后撤到工棚一线。北坡崖壁的暗哨换成沈涛和李朗。黑水滩谷口的哨撤到工棚西面。我们不再分散。主家今晚必有大动作。他们发现天窗被我们看到了,一定急着把码头里的东西转移。他们一转移,旧矿道和斜缝就会有动静。我们在外面,看得比在里面清楚。”李元芳说:“那裴照呢?”狄仁杰说:“裴照若还吊在井边,就是他们还没转移完。裴照是他们手里的人,也是他们看路的眼睛。今夜只要裴照一动,就说明码头空了。”李元芳说:“卑职明白了。”他转身去布置。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像黑水滩上那层红苔漫到了天上。风从山下往上卷,带着江面的潮气。李元芳把刀抱在胸前,站在工棚前。他望着北坡方向,忽然又听见那阵铜铃声。不轻不重,像从地底极深处摇上来的。这一次,铃声只响了两下。两下之后,整座山都像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