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站在船头，江风灌进袖口，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赵虎指挥三条水师快船调头南返，船桨划破江面，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李元芳从小船上跃回，手里还攥着那个油纸包，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大人，卑职方才盘问那摇橹的船夫，他说今早天不亮就有人到盐仓街码头找他，给了他一两银子，让他把这个布包送到江心洲南岸的芦苇荡里。那人交代，送到之后不用等回话，直接回来便是。”
狄仁杰接过油纸包，在手中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油纸上有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他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放进袖中。
“那船夫可说了，雇他的人长什么模样？”
“说了。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穿灰布短打，左脸上有一块青记，说话带着润州本地口音。”李元芳顿了顿，“大人，卑职觉得奇怪——若真是紧要的税册抄件，为何只雇一个不相干的船夫运送？万一船夫打开布包，岂不泄了机密？”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江面上。此时天色微明，东方江面泛着鱼肚白，几只江鸥掠过水面，发出尖利的叫声。他沉吟片刻，忽然说：“元芳，你把那本册子再给本阁看看。”
李元芳从怀中取出册子递过去。狄仁杰翻开，借着初升的日光仔细查看。册子纸张是普通的竹纸，墨色也是寻常松烟墨，但翻到第三页时，他忽然停住了。第三页的税银数目旁边，有一个极小的墨点，位置在“润州府衙库银”的“库”字右下角。狄仁杰从袖中摸出那枚刻着“老阳”符号的算筹，将算筹上的符号与墨点对照。老阳的符号是一长横中间断开，而那个墨点的位置，恰在“库”字的右下角。
“元芳，你看这个墨点。”狄仁杰把册子举到光亮处，“墨点不在字上，而在字旁。它的位置，对应的是河洛算筹中的‘老阳’位。老阳为九，九在河洛方位中是正南。正南。”
李元芳凑过来看了看，说：“大人是说，这个墨点是故意点的？”
“是故意点的。有人用极细的笔尖，在税册抄件上做了标记。这个标记，不是给送信人看的，是给接收的人看的。它告诉接收的人——这份抄件是从哪条线来的。”
狄仁杰合上册子，思绪飞快转动。方才他只当这是一份普通的税册抄件，现在看来，册子上还有更深的文章。那个矮胖中年人雇船夫送布包，表面上是传递税册，可真正的秘密，却在册子上的墨点里。
“赵都尉，”狄仁杰唤道，“船再快些。”
赵虎应了一声，催促桨手加力。三条快船顺流而下，不到半个时辰便回到润州码头。狄仁杰下了船，李元芳、齐虎紧随其后。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货物的苦力吆喝着号子，一片繁忙景象。狄仁杰没有直接回货栈，而是沿着码头往南走了一段，拐进城南的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一间不起眼的茶摊，支着几张旧木桌，三五个老人在喝早茶。
狄仁杰在角落的桌前坐下，要了一壶粗茶。李元芳和齐虎分立两侧，眼睛扫视着巷口。狄仁杰倒了一碗茶，慢慢喝着，脑子里在梳理昨夜到今晨的每一个环节。
张环守在南六坊小院外，看见有人带布包出来，跟到盐仓街码头，看着那人上船。那个上船的人，是什么人？张环说天还没亮就有人从院子里出来，提着一个布包往南门走。可雇船夫的却是一个矮胖中年人。这说明，从小院出来的人把布包交给了一个接手的人，接手的人再去码头雇船夫。也就是说，南六坊的小院里有至少两个人，一个负责传递，一个负责雇船。
狄仁杰放下茶碗，说：“元芳，你让张环回来，把南六坊小院的位置画清楚。本阁要去看看。”
李元芳应声而去。狄仁杰继续喝茶，片刻之后，曾泰从巷口快步走来，衣袍上沾着晨露，显然是从货栈一路寻过来的。他在狄仁杰对面坐下，喘了口气。
“恩师，学生听沈涛说，税册抄件已经截住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把册子和墨点的事说了一遍。曾泰听完，皱着眉头说：“恩师，学生有一事不解——税册抄件既已截获，为何还要去查南六坊的小院？直接把小院里的人拿了，不就结了？”
“曾泰，你想得浅了。”狄仁杰放下茶碗，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严肃，“南六坊的小院，只是玄筹阁在润州的落脚点之一。你拿了小院里的人，能问出什么？他们不过是跑腿的，未必知道阁主是谁，未必知道江心洲的底细。本阁要的，是顺着这条线摸上去，把整张网都收在手里。”
曾泰面露愧色，拱手道：“是，学生急躁了。”
“不急。查案如抽丝，一根一根来。”狄仁杰站起来，“走，先回货栈。本阁要在坊图上把今日的事都标出来。”
三人回到货栈。院子里，齐虎已经把马牵进马厩，张环也从南六坊赶回来，正站在院中等着。狄仁杰进了屋，把坊图铺在桌上，拿起笔，先在听雨楼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听雨楼往西的南六坊画了一个叉，旁边注明“小院”。再从听雨楼往东的绸缎庄和悦来客栈各点了一个点。最后从盐仓街码头往北画了一条虚线，虚线尽头标上“江心洲”。
“你们看，”狄仁杰指着坊图，“听雨楼是交接点。昨日午前，孙掌柜在听雨楼三楼接待了阁主的信使，交接了三份税册抄件。之后三份抄件分三路——一路往西到南六坊小院，一路留在听雨楼等孙掌柜处理，一路可能还在那个挂刀的中年人手里。南六坊小院这一路，今早又分出一路雇船往江心洲送。润州这一路的税册抄件，本阁已经截住了。但扬州、苏州两路，本阁还不知道走哪条线。”
李元芳走到桌前，仔细看着坊图，说：“大人，卑职昨日跟着那三个灰衣人往西走，他们进南六坊小院时，其中一人手里提着布包。出来时布包不在了。那个布包，就是今早张环看见的布包吗？”
“你问得好。”狄仁杰从袖中取出截获的册子，翻到第三页，指着那个墨点，“这个墨点，在‘库’字右下角，对应老阳位。老阳为九，九在正南。正南是什么？是江心洲的方向。这个墨点是在告诉接收的人，这份抄件是从润州城南的线路送来的。也就是说，南六坊的小院，就是润州城南的传递节点。”
张环上前一步，说：“大人，卑职今早跟着那带布包的人出了南门，一路上他专走小巷，绕过正街，最后从盐仓街后面的一条窄巷穿到码头。那条窄巷只容一人通过，两边都是高墙，没有岔路。卑职怕跟丢了，一直贴着墙根走，那人没有发现。”
狄仁杰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那间小院，你们看清楚有几间房，几道门？”
张环想了想，说：“小院不大，一进院门，正面是三间正房，两边各有厢房。院门朝东，开在巷子里。院墙很高，墙头有碎瓦片。卑职守了一夜，只看见一个人出来，就是今早带布包那个。进去的时候，是三个人一起进去的。”
“三个人一起进去，只一个人出来。另外两个还在院里。”狄仁杰放下笔，走到窗前，背着手站了一会儿。院中老槐树的影子被日光拉长，斜斜地铺在地上。他忽然转过身来。
“元芳，你带着张环、李朗，今日午后去南六坊小院。不要进去，只在外面守着。本阁要看看，除了今早出去的那个人，还有谁进出。另外——去查一查，那间小院的房主是谁，什么时候租出去的，租给什么人。”
李元芳应道：“卑职明白。”
狄仁杰又说：“曾泰，你去一趟府衙，查一查昨日的税册抄件是从哪个库房调出来的。陆秉文被抓之后，府衙的账册封存了，但抄件不一样——抄件是从府衙抄出去的，府衙里必然有人经手。你去找府衙的孙主簿，问清楚昨日谁调阅过税册。”
曾泰拱手道：“学生这就去。”
两人领命而去。狄仁杰重新坐到桌前，拿起算馆册子翻看。他翻到温货郎那一页，盯着页脚那个“温”字看了半晌，又翻到楚乐伶那一页，页脚是一个“楚”字。他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曾泰从府衙回来，脸色有些不对。他快步走进屋里，连茶都顾不上喝，就说：“恩师，学生查到了。昨日午前，府衙的孙主簿经手调阅了税册。但孙主簿说，调阅税册的公文是陆秉文亲笔签的。可陆秉文昨日已经被抓了，关在府衙大牢里。学生去牢里问了陆秉文，他说他从未签过什么调阅税册的公文。”
狄仁杰睁开眼睛，目光锐利：“陆秉文没有签过？那公文上的签名是谁写的？”
“孙主簿把公文拿给学生看了。签名确实是陆秉文的笔迹，但陆秉文说那是假的。学生对比了陆秉文在牢里写的字和公文上的签名——笔迹很像，但有一处不同。陆秉文写‘陆’字的耳朵旁，习惯先写一竖再写两横，公文上的‘陆’字却是先写两横再写一竖。”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陆”字，一个先竖后横，一个先横后竖。他放下笔，说：“笔迹可以模仿，但习惯改不了。这份公文，是有人临摹了陆秉文的笔迹，伪造了他的签名。这个人，不但熟悉陆秉文的笔迹，还能接触到府衙的公文用纸和印章。”
曾泰说：“恩师是说，府衙里有玄筹阁的内应？”
“不但有内应，这个内应的职位还不低。能接触公文用纸和印章的，至少是主簿以上。”狄仁杰在坊图上找到润州府衙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孙主簿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曾泰想了想，说：“孙主簿是两年前从苏州调来的，为人谨慎，话不多。学生与他打过几次交道，觉得他做事还算勤勉。”
“两年前从苏州调来。”狄仁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目光落在坊图上扬州和苏州之间的那条虚线，“元芳昨日在听雨楼听见，税册抄件要送扬州、苏州、润州三地。孙主簿是从苏州调来的——苏州。你去查一查，孙主簿在苏州时，任何职，与哪些人来往。”
曾泰应声去了。狄仁杰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听见院外有马蹄声。齐虎从外面进来，说：“大人，沈涛从扬州回来了，说有急事禀报。”
沈涛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衣袍上沾着泥点，显然一路快马加鞭。他拱手道：“大人，卑职在扬州东关街冯记漕行分号守了一夜。昨夜二更时分，有一条船从润州方向来，靠在分号后面的小码头上。船上卸下三只麻袋，抬进了分号后面的仓库。卑职趁他们卸货时，从仓库后窗往里看，看见麻袋里装的是铁条，每根约莫三尺长，拇指粗细。”
狄仁杰走到桌前，在坊图上扬州东关街的位置画了一个叉，标注“冯记漕行”。他问：“三只麻袋，一共多少根铁条？”
“卑职看不真切，但麻袋鼓鼓囊囊，少说也有五六十根。”
“五六十根铁条，从润州运到扬州。”狄仁杰的手指在坊图上从润州北门内街十七号地道的位置，划到扬州东关街，“北门内街的地道里藏的是铁器，冯记漕行的船从润州运铁条到扬州。这条线，走的是水路。元芳在听雨楼听见，孙德今早到了江心洲，阁主让孙德去扬州跟洛先生会合。洛先生就是洛衡，玄筹阁左使，在扬州。铁条运到扬州，交给洛衡。洛衡在扬州干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沈涛：“你在扬州有没有查到洛衡的落脚点？”
沈涛说：“卑职在洛宅外面守了半日，看见有人进出。洛宅的管家每天早晨去仁丰坊的菜市买菜，卑职跟着管家，发现他在菜市和一个卖鱼的摊主说了几句话。那个摊主，卑职打听了一下，姓吴，在仁丰坊住了十几年，街坊都叫他吴瘸子。”
“吴瘸子。”狄仁杰在坊图上扬州仁丰坊的位置点了一个点，“洛宅的管家每天去买菜，和卖鱼的吴瘸子接头。吴瘸子是洛宅和外界的联络人。你继续盯着，看吴瘸子把菜送给谁，看有没有人和吴瘸子接头。”
沈涛应了。狄仁杰让他先去歇息，明日一早再回扬州。
屋里只剩下狄仁杰一人。他坐在桌前，把今日得到的所有线索在脑中串了一遍。听雨楼的交接、南六坊的小院、盐仓街码头的船、截获的税册抄件、伪造的公文、孙主簿的苏州背景、扬州冯记漕行分号的铁条、洛宅的吴瘸子。线索很多，但还缺少一个关键——税册抄件上的墨点。那个墨点对应老阳位，老阳为九，九在正南。江心洲在润州正南。如果墨点是标注方向用的，那其他两份抄件上，也会有类似的墨点。扬州在东，苏州在南，对应的墨点位置应该不同。可本阁截获的这份抄件上，只有第三页有一个墨点。其他页呢？
他重新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仔细看。第一页、第二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的税银数目旁边，都有极小的墨点，位置各不相同。他拿出算筹，一一对照。第一页的墨点在“盐”字左上角，对应少阴位，少阴为八，八在东北。第二页的墨点在“漕”字正下方，对应老阴位，老阴为六，六在西北。第四页的墨点在“库”字右上角，对应少阳位，少阳为七，七在正西。第五页的墨点在“银”字左下角，对应少阴位。第六页的墨点在“税”字正上方，对应老阳位。
狄仁杰把每一页的墨点位置和对应的四象、方位都记在纸上。第一页：少阴，东北。第二页：老阴，西北。第三页：老阳，正南。第四页：少阳，正西。第五页：少阴，东北。第六页：老阳，正南。他盯着这六个方位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东北、西北、正南、正西、东北、正南。如果把润州城比作一个河洛盘，东北是城外东北的江边，西北是城外西北的山，正南是江心洲，正西是城西的驿站。这几个方位，对应的是润州城外几个重要的地点。第一个墨点，东北，江边。第二个墨点，西北，山。第三个墨点，正南，江心洲。第四个墨点，正西，驿站。第五个墨点，东北，江边。第六个墨点，正南，江心洲。
狄仁杰放下笔，喃喃道：“这六个方位，是六个地点。东北的江边，西北的山，正南的江心洲，正西的驿站。这份册子上的墨点，是一张地图。”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暗了，院中老槐树上的灯笼又被点亮。他站了一会儿，听见院外有脚步声。李元芳从外面进来，说：“大人，卑职在南六坊小院守了一下午，没有人进出。但卑职查到了那间小院的房主——是城东绸缎庄的孙掌柜。”
“孙掌柜。”狄仁杰转过身来，“听雨楼的掌柜孙掌柜，绸缎庄也是他的。南六坊的小院，也是他的。孙掌柜在润州有三处产业——听雨楼、绸缎庄、南六坊的小院。这三处，都在玄筹阁的网里。”
李元芳说：“大人，要不要把孙掌柜拿了？”
“不。”狄仁杰摇了摇头，“孙掌柜只是玄筹阁在润州的一个节点，拿了他，会惊动上面的人。本阁要留着他，看他后面还有什么人。你让张环继续盯着南六坊的小院，让仁阔盯着绸缎庄，潘越盯着悦来客栈。三处都不能松。”
李元芳应了。狄仁杰让他先去吃饭，自己又坐回桌前，拿起算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没有名字，只画着一个图形——一个圆圈，圆圈里画着七个小点，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北斗七星，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狄仁杰数了数，圆圈里正好七个小点。他数了一下七枚算筹，也是七枚。七枚算筹对应北斗七星。七个人，对应七个星位。
他翻回前面几页，看那七个人的名字——卫、洛、邢、玄、芮、温、楚。卫烈、洛衡、邢护卫、玄阁主、芮医工、温货郎、楚乐伶。这七个人，对应北斗七星。玄阁主是北斗七星中的哪一颗？天枢？天璇？
他拿起“玄”字算筹，背面刻着“老阴”符号。老阴为六，六在西北。北斗七星中，天枢在西北方向。天枢是北斗第一星，也是北斗七星中最靠近北极星的一颗。玄阁主是天枢。
他又拿起“洛”字算筹，背面刻着“老阳”符号。老阳为九，九在正南。北斗七星中，天璇在正南方向。洛衡是天璇。
狄仁杰把七枚算筹一一对应北斗七星排列——玄是天枢，洛是天璇，卫是天玑，邢是天权，芮是玉衡，温是开阳，楚是摇光。这七个人，就是玄筹阁的核心七人。温货郎已死，开阳位空缺。楚乐伶还在乐伎巷，摇光位。玄阁主在江心洲，天枢位。
他放下算筹，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作响。他坐了一会儿，听见院外有更鼓声。二更天了。他站起来，走到里屋，在榻上躺下。黑暗中，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六个墨点，六个地点。东北江边、西北山、正南江心洲、正西驿站。这四个地点里，江心洲已经知道了，是玄筹阁总舵所在。驿站是城西驿站，樊驿官的地盘。江边是哪个江边？西北的山又是哪座山？
他翻了个身，决定明日先去城西驿站，再查西北的山。
天还没亮，狄仁杰就醒了。他穿好外袍，走到外屋。桌上放着昨夜写的墨点方位图。他拿起图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袖中。齐虎已经在院子里备好了马。狄仁杰走出院子，翻身上马，往城西驿站方向走。李元芳和齐虎骑马跟在后面。
城西驿站不大，是润州通往西面山区的第一个驿站。驿站的院子里停着几辆马车，马厩里拴着几匹驿马。狄仁杰在驿站对面的茶摊前下马，要了一碗茶。他坐下不久，就看见樊驿官从驿站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和一个驿卒说话。樊驿官约莫五十来岁，身材瘦小，留着两撇鼠须，说话时眼睛滴溜溜地转。
狄仁杰远远看着，低声对李元芳说：“这个樊驿官，是玄筹阁的人。他管着润州西路的驿站，玄筹阁的人往来，都走他这条路。本阁现在要知道的是，那个墨点标注的正西方位，是不是指这个驿站。”
李元芳说：“大人，要不要卑职去驿站里看看？”
“不要打草惊蛇。”狄仁杰端起茶碗，“你让杨方来，盯着这个驿站。本阁要去西北的山看看。”
他放下茶碗，站起来，往西北方向走。出了城西门，是一片丘陵。狄仁杰沿着一条土路往山里走，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小山。山不高，但树林茂密，山路崎岖。狄仁杰在山脚下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山腰上有一座小庙，庙门半掩，门前有一棵老松树。
他正要上山，忽然听见山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李元芳立刻挡在狄仁杰身前，手按在刀柄上。片刻之后，一个樵夫挑着一担柴从山路上下来，看见狄仁杰三人，愣了一下，低头快步走过。
狄仁杰看着樵夫的背影，忽然说：“元芳，你看这个樵夫——他的柴担两头不平衡，前面重后面轻。柴是刚砍的，断口还是白的。可他的鞋上沾的是红泥，不是山上的黄泥。这座山上没有红泥。他从别处来。”
李元芳说：“大人是说，这个樵夫不是本地人？”
“不是本地人。他挑着柴从山上下来，可山上的树都是松树和柏树，他担的柴里有几根是柳木。柳木长在水边，不长在山里。他担的柴，是从别处砍的，故意担到山上来，装作是山里的樵夫。”
狄仁杰说完，继续往山上走。山腰的小庙越来越近。庙门上的匾额已经褪色，隐约可以看见“山神庙”三个字。狄仁杰走到庙门前，推开门。庙里光线昏暗，供着一尊山神像，神像前的香炉里有几根烧了一半的香。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两边各有一间配殿。
狄仁杰走进正殿，环顾四周。供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还是满的。供桌下面，有一块石板，石板上有一道新划的痕迹。狄仁杰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道痕迹。痕迹很浅，像是用刀尖划的。他站起来，走到左边的配殿。配殿里堆着一些干草，干草下面露出一角布片。他掀开干草，下面是一件灰布短打——和听雨楼那三个灰衣人穿的一模一样。
狄仁杰把灰布短打拿起来，抖了抖。布衣上有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和税册抄件上的气味一样。他把布衣翻过来，衣角内侧缝着一小块白布，白布上写着一个字——“洛”。
“洛。”狄仁杰把布衣放下，走出配殿。他站在庙门口，看着山下的润州城。从这里往南看，可以看见润州城的全貌。城南的听雨楼、南六坊、盐仓街码头，都在视野之内。他忽然明白——这座山上的小庙，是玄筹阁的一处了望哨。从这里可以监视润州城南的一举一动。
他转过身，对李元芳说：“这座小庙，是玄筹阁的眼线。那个假樵夫，是从这里出去的。庙里的灰布短打，是玄筹阁的人换下来的。本阁现在要知道的是，这个了望哨有多少人，什么时候换班。”
李元芳说：“大人，卑职在这守着。”
“不。你守在这里，会被人发现。你让杨方来，扮成进香的百姓，每天来庙里看看。另外——你去查一查，这座山是谁的产业，庙是谁修的。”
李元芳应了。狄仁杰下山，回到城西驿站对面的茶摊。杨方已经来了，坐在另一张桌前喝茶。狄仁杰把山神庙的事交代给他，让他每日来庙里盯梢。杨方领命去了。
狄仁杰上马回城。走到城门口时，他忽然勒住马。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是新贴的，浆糊还没干。狄仁杰凑近看，告示上写的是——润州府衙招募算学教习，月俸三两银子，包食宿。告示的落款是“润州府衙”。狄仁杰看了两遍，忽然笑了。
“元芳，你看这张告示——润州府衙招募算学教习。府衙的算学教习，是教什么人算学的？”
李元芳说：“是教府衙的账房和书吏？”
“不止。府衙的算学教习，还要教库吏算税银、算漕粮。这个职位，能接触到府衙的所有账目。”狄仁杰翻身下马，走到告示前，把告示上的字又看了一遍，“这张告示是今早贴的。昨日税册抄件刚被截，今日府衙就招募算学教习。这是巧合吗？”
他重新上马，往货栈走。回到货栈，曾泰正在屋里等他。曾泰手里拿着一份公文，说：“恩师，学生查到了——孙主簿在苏州时，曾在苏州府衙当过账房。两年前调到润州，是陆秉文举荐的。”
“陆秉文举荐的。”狄仁杰接过公文看了一遍，“陆秉文是工部主事，孙主簿是苏州府衙账房。陆秉文调任润州，把孙主簿也带过来了。陆秉文是玄筹阁的人，孙主簿是陆秉文的人。孙主簿在苏州时，和哪些人来往？”
曾泰说：“学生查了苏州府衙的旧档。孙主簿在苏州时，和苏州城东的一家绸缎庄来往密切。那家绸缎庄的东家姓孙，是孙主簿的族兄。”
“姓孙。”狄仁杰在坊图上苏州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孙掌柜在润州有听雨楼、绸缎庄。孙主簿在苏州有一个开绸缎庄的族兄。孙这个姓，在玄筹阁里不止一个人。你再去查一查，孙掌柜和孙主簿是不是亲戚。”
曾泰应声去了。狄仁杰坐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孙掌柜、孙主簿、苏州、绸缎庄、听雨楼、南六坊小院。他画了一条线，把孙掌柜和孙主簿连起来。这条线的中间，是苏州。玄筹阁在苏州有一个点，这个点由孙主簿的族兄管着。孙主簿从苏州调到润州，是陆秉文安排的。陆秉文是工部主事，管的是漕运税账。陆秉文调孙主簿到润州，是为了在润州府衙安插自己的人，方便篡改税账。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他坐了一会儿，听见院外有脚步声。张环从外面进来，说：“大人，卑职在南六坊小院守了一夜。今日天亮之前，又有人从院子里出来，往东走了。卑职跟着他，他进了城东的绸缎庄。”
“进了绸缎庄。”狄仁杰站起来，“绸缎庄是孙掌柜的。南六坊小院也是孙掌柜的。小院里的人去绸缎庄，是去汇报，还是去取东西？”
张环说：“卑职看见他进去之后，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他拿着布包往北走了，进了城北的一条巷子。卑职没有跟进去，怕被发现。”
“城北的巷子。”狄仁杰走到坊图前，在城北画了一个点，“那条巷子叫什么名字？”
张环说：“卑职问了巷口的摊贩，叫甜水巷。”
“甜水巷。”狄仁杰在坊图上标注了甜水巷的位置。甜水巷在城北，离北门不远。北门内街十七号的地道就在甜水巷附近。他放下笔，说：“张环，你继续盯着南六坊小院。李朗，你去甜水巷，看看那个小布包送到了哪一家。”
李朗应声去了。狄仁杰重新坐下，拿起算馆册子翻到周墨那一页。周墨的名字旁边画着一个圆，圆里有一个点。这个标记，对应的是长筹。长筹为内，短筹为外。周墨是内层骨干。可周墨已经死了。他的标记是圆里有点，对应的是哪一枚算筹？狄仁杰拿起那枚刻着“老阴”符号的算筹，背面刻着“玄”字。老阴为六。六。周墨的名字旁边画的是圆里有点，这个标记在册子上是第一个。第一个符号是少阴，少阴为八。八。周墨对应的是八，不是六。那么“玄”字算筹对应的是谁？
他重新看了一遍七枚算筹的符号顺序——少阴、老阳、少阳、老阴、少阴、老阳、少阴。对应的名字是：卫、洛、邢、玄、芮、温、楚。卫是卫烈，洛是洛衡，邢是邢护卫，玄是阁主，芮是芮医工，温是温货郎，楚是楚乐伶。这个顺序，和册子上的顺序不一样。册子上的顺序是：周墨、陈船工、柳绣娘、武樵、苏账房、顾仵作、马驿卒、温货郎、石窑匠、楚乐伶、燕影、卫烈、宋矿师、孟先生、冯漕商、邢护卫、芮医工、樊驿官、洛衡、奚崚。二十个人。但算筹只有七枚。七枚算筹，代表的是玄筹阁在润州的七个核心人物。这七个人，是阁主、洛衡、卫烈、邢护卫、芮医工、温货郎、楚乐伶。其他十三个人，是外围成员，不在算筹之列。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算筹上的符号顺序，可能是一组密码。八九七六八九八。这组数字，如果对应河洛算筹的方位，可能是——八是东北，九是正南，七是正西，六是西北，八是东北，九是正南，八是东北。东北、正南、正西、西北、东北、正南、东北。这个方位顺序，画出来是一个不规则的图形。狄仁杰在纸上画了一下，发现这个图形像是一个“玄”字。玄字的第一笔是点，在东北；第二笔是横，在正南；第三笔是撇折，在正西；第四笔是点，在西北；第五笔是横，在东北；第六笔是撇折，在正南；第七笔是点，在东北。这个顺序，正好是“玄”字的笔画顺序。
狄仁杰放下笔，喃喃道：“玄。七枚算筹的符号顺序，拼出来是一个‘玄’字。玄是阁主的代号。这七枚算筹，是阁主用来核对身份的。每传递一次密令，用对应的算筹摆出数列，接收的人验算筹对册子，确认身份。但数列的排列顺序，拼出来是‘玄’字。这说明，这七枚算筹不仅仅是身份信物，还是阁主本人的印信。谁拿着这七枚算筹，谁就是阁主的代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过了午时，日头偏西。他站了一会儿，听见院外有脚步声。李元芳从外面进来，说：“大人，卑职跟着那三个人往西走，他们进了南六坊的一条巷子，在一间小院门口停下来。其中一个人进去了，另外两个人在门口等着。过了一会儿，进去的那个人出来，手里没有布包了。三个人往南走了，出了南门。”
狄仁杰说：“布包留在那间小院里了。那间小院在南六坊，是玄筹阁的一个据点。你让张环去盯着那间小院，看有没有人进出。若有人带着布包出来，就跟着。”
李元芳说：“卑职明白。还有——仁阔跟着孙掌柜往东走，孙掌柜进了城东的一家绸缎庄。仁阔在对面守着。潘越跟着那个挂刀的中年人，中年人进了城东的悦来客栈。潘越在客栈对面守着。”
狄仁杰说：“孙掌柜进了绸缎庄，挂刀的中年人进了悦来客栈。这两个地方，都要盯着。你让仁阔和潘越继续守着，不要打草惊蛇。”
李元芳应了，转身出去。
狄仁杰回到桌前坐下。他拿起笔，在坊图上把听雨楼、南六坊的小院、城东的绸缎庄、悦来客栈都圈出来。四个点，三条线。听雨楼是交接点，南六坊的小院是藏匿点，绸缎庄和悦来客栈是落脚点。玄筹阁在润州的网络，比他想象的更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街面上，有小孩在跑，有妇人在叫卖。润州城的午后，平静得像一潭水。他坐了一会儿，听见院外有马蹄声。齐虎从外面进来，说：“大人，沈涛从扬州回来了。”
沈涛从外面进来，风尘仆仆。他说：“大人，卑职从扬州回来。洛宅的情况，卑职在信里写了。卑职还在扬州城里查了查，找到了冯记漕行的分号。冯记漕行在扬州城东的东关街，分号不大，只有两间门面。卑职问了对面的茶摊摊主，摊主说分号是半年前开的，平日不怎么开门，偶尔有船从润州来，在分号卸货。卸的货用麻袋装，抬进分号后面的仓库。”
狄仁杰说：“半年前开的。卸的货用麻袋装。麻袋里是铁器。冯记漕行在扬州的分号，是玄筹阁在扬州的中转站。洛宅是玄筹阁在扬州的据点。两处相距多远？”
沈涛说：“卑职查了。洛宅在仁丰坊，冯记漕行在东关街。两处相距约莫二里路。从洛宅后门出来，往东走二里，就是东关街。”
狄仁杰说：“洛宅后门往东二里是冯记漕行。昨夜那辆马车从洛宅后门出来，往北门去了。北门是去江边的。马车去江边，可能是去江心洲。冯记漕行的船在江边。洛宅的人把箱子装上船，船运到江心洲。”
他站起来，走到坊图前。他在扬州的位置画了一条线，从洛宅到冯记漕行，再到北门江边。然后他在润州北面的江心洲画了一个圈。他说：“沈涛，你明日再去一趟扬州。你盯住冯记漕行的分号。若看见船从润州来，卸货，就记下卸的是什么货，抬到哪里去。若看见有人从洛宅出来，去冯记漕行，也记下来。”
沈涛说：“卑职明白。”
狄仁杰说：“你今晚歇着，明日一早出发。”
沈涛应了，转身出去。
狄仁杰回到桌前坐下。他拿起笔，在坊图上把扬州和润州的连线标出来——洛宅、冯记漕行、江边、江心洲、润州盐仓街码头、北门内街十七号地道。这些点连成一条线，从润州到江心洲，再到扬州。玄筹阁的运输线，就是这条线。铁器从润州往苏州，税册往扬州，人在江心洲议事。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天已经全暗了。院中老槐树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墙上移动。他坐了一会儿，听见院外有更鼓声。是一更天了。他站起来，走到里屋，在苏宏旁边的榻上躺下。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听雨楼、温货郎的死、楚乐伶、江心洲、西郊石窑、陆秉文、孙德、洛宅、冯记漕行。这些线索像一张网，网的每个结都在动。他要在明日午时之前，把网收拢。
他翻了个身，听见院外有脚步声。是李元芳回来了。李元芳在门外说：“大人，卑职回来了。张环在南六坊的小院对面守着，没有动静。仁阔在绸缎庄对面守着，孙掌柜没有出来。潘越在悦来客栈对面守着，那个挂刀的中年人也没有出来。”
狄仁杰在屋里应了一声：“知道了。你让张环、仁阔、潘越继续守着。你进来，本阁有话问你。”
李元芳推门进来，站在榻前。狄仁杰坐起来，说：“元芳，你今日在听雨楼，看见那个挂刀的中年人，你觉得他是什么来路？”
李元芳想了想，说：“此人走路时脚步沉稳，腰背挺直，左手始终垂在刀柄附近。他的刀是横刀，刀鞘上没有任何装饰，是军中的制式。卑职以为，此人当过兵，而且不是普通的兵。他的眼神很冷，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猎物。”
狄仁杰说：“当过兵，不是普通的兵。玄筹阁的右使奚崚，是隋代将门后裔，阁中武事总领。这个挂刀的中年人，可能就是奚崚的人。他来润州，说明玄筹阁对润州的交接非常重视。税册抄件送到扬州、苏州、润州三地，是为了在起兵之前，把三地的税账全部篡改。本阁要在他们起兵之前，把三地的据点全部拔掉。”
李元芳说：“大人，卑职有一事不明白——税册抄件是改过的，原件已经烧了。他们为什么还要把抄件送到三地？”
狄仁杰说：“因为抄件上有改过的数目，和府衙的账册对不上。他们要把抄件送到三地，让三地的库吏按抄件上的数目入库。这样，银子就洗白了。润州的那份，今夜送到盐仓街码头。本阁要在今夜之前，把润州的那份截住。”
李元芳说：“那卑职现在就去盐仓街码头守着。”
狄仁杰说：“不急。送信的人还没有动。张环在南六坊的小院盯着，等有人带着布包出来，就会跟上去。你让张环跟住，不要动手。本阁要知道，送信的人走哪条路去盐仓街码头。”
李元芳应了，转身出去。
狄仁杰重新躺下。他闭上眼睛，睡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还没亮，就醒了。他坐起来，穿好外袍，走到外屋。桌上还放着昨夜写的部署。他拿起部署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他走到院子里，天边刚泛白，院中老槐树上的灯笼已经灭了。齐虎在院子里喂马，看见狄仁杰出来，说：“大人，今日去盐仓街码头吗？”
狄仁杰说：“去。你备马。”
齐虎应了，去备马。狄仁杰回到屋里，洗了脸，吃了两块烧饼。他刚吃完，张环从外面进来，说：“大人，卑职在南六坊的小院守了一夜。天亮之前，有人从院子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往南门走了。卑职跟着他，他出了南门，往盐仓街码头去了。卑职没有惊动他，看着他上了码头的一条船。”
狄仁杰说：“他上了船。船往哪里去了？”
张环说：“船往北去了，是去江心洲的方向。”
狄仁杰站起来，说：“税册抄件已经上了船，往江心洲去了。你让赵都尉的水师船在江边等着，本阁要追。”
张环说：“卑职这就去传令。”
他转身出去。狄仁杰拿起算馆册子，放进袖中。他走出院子，翻身上马。李元芳、齐虎骑马跟在后面。三匹马穿过货栈门前的巷子，往城北江边走。到了江边，赵虎的水师船停在岸边。狄仁杰上了船，说：“赵都尉，往江心洲方向追。前面有一条船，从盐仓街码头出发的，往北去了。你追上去，不要撞沉它，靠上去，本阁要拿人。”
赵虎说：“末将遵命。”他下令开船。三条水师快船往江心洲方向驶去。江面上风不大，船行得稳。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条小船。小船不大，是民船，船上只有一个人，正在摇橹。赵虎下令靠上去。水师船靠上小船，李元芳跳上小船，一把抓住摇橹的人。那人吓了一跳，说：“军爷，小人只是送信的。”
李元芳说：“送什么信？”
那人说：“小人不知道。有人给小人一两银子，让小人把布包送到江心洲。小人只是跑腿的。”
李元芳拿过布包，打开看。布包里是一个油纸包，油纸包里是一本薄薄的册子。他翻开看，册子上写的是润州今年的税银数目。他合上册子，跳回水师船，把册子交给狄仁杰。狄仁杰翻开看，册子上的数目和府衙账册上的数目一样，都是改过的。他把册子收好，说：“赵都尉，回润州。”
三条船往润州驶去。狄仁杰站在船头，江风灌进袖口。他脑子里还在转——税册抄件截住了，但送信的人不知道是谁指使的。他只是个跑腿的。真正的送信人，还在南六坊的小院里。他要把那个人找出来。
船靠了润州码头，狄仁杰上岸，没有直接回货栈，而是沿着码头往南走，拐进了盐仓街后面的一条窄巷。这条窄巷就是张环昨夜跟踪送信人走过的那条。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长着青苔。狄仁杰走了一段，在巷子中间停下来。他蹲下身，看着地上的泥土。泥土上有几道浅浅的车辙印，还有几个脚印。脚印很小，是布鞋底。车辙印很窄，是独轮车留下的。
狄仁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巷子的尽头通向盐仓街码头。他站在巷口，往码头看。码头上停着几条船，搬运工正在卸货。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码头边上的一间小房子。房子很小，只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帘。布帘上印着一个模糊的图案。狄仁杰走近看，图案是一个圆圈，圆圈里有一个点——和算馆册子上周墨名字旁边的标记一模一样。
他站在门前，没有进去。他转身往货栈走。回到货栈，曾泰已经在屋里等着。狄仁杰把截获的册子放在桌上，说：“曾泰，你看这个——册子上的墨点，对应河洛算筹的方位。六个墨点，六个地点。东北江边、西北山、正南江心洲、正西驿站。这四个地点里，江心洲是总舵，驿站是樊驿官的地盘，西北山是了望哨，东北江边是什么？”
曾泰想了想，说：“东北江边，是润州城的东北角，靠近长江。那里有一片芦苇荡，平日很少有人去。”
狄仁杰说：“东北江边，芦苇荡。你让李朗去查一查，那片芦苇荡里有什么。”
曾泰应了。狄仁杰坐到桌前，拿起笔，在坊图上把六个墨点对应的方位都标出来。他画完，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日光斜照进来，照在坊图上。他看着图上的六个点，忽然觉得——这六个点连起来，是一个北斗七星的形状。东北、西北、正南、正西、东北、正南。还缺一个东南。北斗七星有七颗星，这六个点只连出六颗。第七颗在哪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中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站了一会儿，听见院外有脚步声。李元芳从外面进来，说：“大人，卑职方才去绸缎庄换仁阔回来吃饭。仁阔说，孙掌柜进了绸缎庄之后，一直没出来。但绸缎庄的后门，今早有人进出过。仁阔看见一个伙计模样的人从后门出来，往城北走了。”
狄仁杰说：“城北。甜水巷在城北。李朗在甜水巷盯着。你让仁阔继续盯着绸缎庄的前门，让潘越去绸缎庄后门盯着。本阁要知道，那个伙计去城北做什么。”
李元芳应声去了。狄仁杰重新坐下，拿起算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的北斗七星图，七个点里有一个点画得比其他六个点大一些。那个点在东南方向。东南。狄仁杰在坊图上找到东南方向——润州城的东南角，是城隍庙。城隍庙。
他放下册子，喃喃道：“城隍庙。第七个点，在城隍庙。”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已经暗了，齐虎正在点灯笼。狄仁杰说：“齐虎，你明日一早去城隍庙看看，庙里有什么人，在做什么。”
齐虎应了。狄仁杰回到屋里，坐到桌前，拿起笔在坊图上把城隍庙圈出来。七个点，七个地点——江心洲、山神庙、城西驿站、东北芦苇荡、城南听雨楼、城北甜水巷、城隍庙。这七个地点，构成了玄筹阁在润州的整张网。他放下笔，看着坊图，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