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方大人今天下午在太学门口等了好一会儿。”
承衍说完这句话就被季宁赶去睡了,书房的门关上之后,灯芯烧得嗞嗞响,季宁搁下笔,把写了一半的折子底稿推到案角。
七皇孙今年才五岁,太子萧恪的幼子,平日在太学里由一位翰林侍讲带着认字。方敬之一个礼部右侍郎,送点心给一个五岁的孩子,图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他没有继续想下去,把笔重新拿起来蘸了墨,接着写折子。
初十一的早上,季宁把折子递进了通政使司。
下午未时,东宫书房。
萧恪坐在案后,面前并排摆着两道折子。左边那道封皮上写着礼部右侍郎臣方敬之,右边那道写着太医院。
书房里还站着一个人,三十出头,穿着侍读学士的官服,腰间束带系得一丝不苟,两手交叠在身前,站得笔挺。
高远,原礼部主事,半年前调到东宫做萧恪的侍读学士,管的是替太子整理各部呈上来的文书,分轻重缓急归类。
萧恪把两道折子的封皮敲了敲,抬起头来。
“高远,你过来。”
高远上前两步站到案侧,目光落到那两道折子上,没有伸手去碰。
萧恪用手指在左边那道折子上点了一下,又在右边那道上点了一下。
“左边这道是方敬之的,右边这道是太医院的。一个要联合管理,一个说不需要联合。你看过了?”
“臣看过了。”
萧恪往椅背上靠了靠,两手搁到扶手上。
“说说。”
高远的嘴唇抿了一下才开口。
“殿下,臣以为两道折子各有道理。方大人说的太医院人手不够是事实,太医院说的药材管理需要专业也是事实。”
萧恪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声音不重,可节奏里带着不耐。
“废话。我问的不是他们各自有没有道理,我问的是谁更对。”
高远抿着嘴沉默了三四息。
书房外面有鸟叫,两声短一声长,叫完了扑棱一下飞走了,树枝弹回来晃了几晃。
“臣以为,太医院更对。”
萧恪的手指停了。
“为什么?”
高远往前走了半步,手指虚虚地指向左边那道折子。
“因为药材的事牵涉人命。礼部擅长的是礼仪和文教,不是药材管理。让礼部的人去巡查药材,等于让厨子去织布,不是不能做,是做不好。”
他顿了顿,指头从左边折子上收回来。
“更要紧的是方大人折子第四段里那句话,各省巡检员由礼部从驿官系统中选拔培训后派出。驿官管的是传递公文和接待过路官员,他们连黄芪和党参长什么样都未必认得全,培训三个月就派去查药材,查得出什么来?”
萧恪没有接话,拿起右边太医院的折子,翻到第二页,两根手指夹着纸沿来回摩挲。
读了一阵,他把折子平放到桌面上,手掌按在上头。
“季宁在折子里说了一句话。”
高远等着。
萧恪的目光落在纸面某一行上,念了出来。
“药材管理的关键不在于多一个衙门管还是少一个衙门管,关键在于管的人懂不懂药。懂药的人去管药是治病,不懂药的人去管药是添病。”
高远听完,身子往后退了半步,两手又交叠回身前。
“这话跟太夫人说过的一句话很像。”
萧恪抬眼看他。
高远的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听到的事。
“太夫人早年在凉州义诊之后写过一段话,臣在太医院的手札副本里见过。她说看病的事交给不看病的人管,就等于拿人命开玩笑。开玩笑的人不觉得疼,疼的是躺在床上等药吃的那些人。”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
窗外那只鸟又飞回来了,蹲在枝头上叫了两声,这一回没有飞走。
萧恪把两道折子并排放到面前,左手搭在方敬之的那一道上,右手搭在太医院的那一道上,两只手的力道不太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底下的折子,又看了看右手底下的。
“方敬之这个人,你在礼部待了几年,比我熟。”
高远的喉结动了一下。
“方大人做事周到,待下属宽厚,从不克扣部里的公使银。逢年过节连门房杂役都能得他一份节礼。”
萧恪的嘴角往一边牵了牵,不算笑。
“我问的不是他会不会做人。”
高远把到嘴边的后半句咽了回去,换了一个说法。
“臣在礼部的时候亲眼见过方大人经手三件大事。每一件原本不归礼部管,每一件他都想办法伸了手进去,每一件最后他都拿到了一份功劳。”
萧恪的右手从太医院折子上移开了,两只手合到一起搁在桌面中央。
“那你觉得他这道折子,到底是想帮太医院管药材,还是想帮自己多管一摊事?”
高远没有马上回答。
他退了一步,站到案侧原先的位置上,目光从折子上移开,落到书房正中挂着的一幅字上。那幅字是先帝手书,四个字,慎始敬终。
“臣不敢妄断方大人的心思。但臣知道一件事,药材管理这条线一旦搭起来,每年经手的银子少说几十万两。谁管这条线,谁就多了一把在各省伸手的尺子。”
萧恪把左手底下方敬之的折子翻过来,封底朝上,搁到了一边。
“行了,我听明白了。”
他站起来,绕过案台走到窗前。午后的光照到他脸上,二十三岁的脸,眉骨高,眼窝深,看人的时候习惯把下巴微微收着,这个角度让他的目光总带着一种从上往下审视的意思。
“传话给方敬之,他的折子我留中不发。”
高远应了一声。
萧恪转过身来。
“再传话给太医院,药材巡检的事由太医院牵头,人手不够让吏部配合调拨。但权在太医院,不在礼部。”
高远弯了弯腰,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上的时候萧恪又加了一句。
“高远。”
“臣在。”
“留中不发不是驳回,你懂吧?”
高远的脚步顿了一拍,回过头来。
“殿下的意思是,给方大人留一个体面?”
萧恪摇了一下头。
“不是给他留体面。是这道折子里有三成的话说得不算错,如果现在驳回去,以后太医院真的人手不够了,这道折子会被人翻出来,说朝廷当初有人提了好建议太子不听。留中是搁着,不是扔了。”
高远站在门槛上,脊背微微弓着。
“殿下想得远。”
萧恪没接这句,走回案后坐下来,拿起太医院的折子重新翻了一遍,笔蘸了朱墨,在折子末尾批了四个字。
准,即日行。
笔搁到砚台上的时候,朱墨还没干透,在纸面上洇出一圈淡红的边。
傍晚,太医院正堂。
季宁接到东宫送回来的批示时正站在药柜前替怀瑾整理一份旧方册,听见门外脚步声响,接过传旨太监递来的文书拆了封看了两遍,手里那本方册差点掉到地上。
“准了。”
怀瑾坐在案后没有动。
季宁把批示递到他面前搁到桌面上。怀瑾拿过来看了看那四个字和底下太子的小印,翻了翻折子上其余的批注,没有多余的话,就那四个字。
季宁在案前站了一会儿,呼出一口气。
“总算是落定了。”
怀瑾把批示合上搁到桌角,两手交叠在膝盖上,脸上没有松快的意思。
季宁看着他。
“祖父,怎么了?”
怀瑾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叩了两下。
“方敬之的折子怎么处理的?”
“留中不发。”
怀瑾听完这四个字,把搁在桌角的老花眼镜拿起来又放下了。
季宁在他对面坐下来,两手撑在膝盖上往前欠了欠身子。
“留中不发比驳回好。驳回了他还能再递,留中了他不好开口。”
怀瑾摇了一下头。
“你说反了。”
季宁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怀瑾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老花的眼睛里头比年轻人看得远。
“留中的意思不是不用,是暂时不用。驳回才是真的不用。留中不发说明太子也觉得这道折子里有些话不全是废话,只是眼下不合时宜才搁着。方敬之是什么人你清楚,他等得起。等到太医院哪天出了一个岔子,人手调配上有一处纰漏,他就会把这道折子从留中的匣子里捞出来,那时候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了新的分量。”
正堂里的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怀瑾的影子在墙上摇了摇。
季宁坐在那里半天没出声。
怀瑾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低头翻了翻桌面上的文书。
“这场棋没有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