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小心!”李魄手指着爷爷身后的女鬼大叫了一声。
爷爷猛然间回过头来,却迎上了女鬼那张狰狞的面孔,来不及过多反应,手上的铜钱剑就已经朝着女鬼刺了过去。
一阵鬼哭狼嚎之声从她口中传来,一双尖锐的爪子就刺入了爷爷的胸膛。
爷爷一声闷哼,铜钱剑继续向前,也刺进了女鬼的身体里面。
女鬼发出了刺耳的惨叫声,一股白烟从她的伤口处冒了出来,滋啦作响。
女鬼口中喷涌着鲜血,她尖叫着,双手握住了爷爷的铜钱剑,随后嘴巴张开,露出了一嘴獠牙。
刹那间,一团黑气从她的嘴里面喷了出来,喷到了爷爷的脸上。
爷爷迅速向后退去躲避,却依然被喷了个满脸。
但见他踉跄了两步,一个没站稳蹲在了地上,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女鬼,嘴角渗出了血。
突然间,爷爷大叫了一声,随后朝着前方猛地一挥剑。
刹那间,一道金色的剑气划破了夜空,而又转瞬即逝。
女鬼发出了惨绝人寰的哀嚎,身形渐渐扭曲起来,随后逐渐黯淡下来,消失在了夜幕中。
“叮!”
一声清脆的声音传来,铜钱剑断了,散落一地,失去了所有的灵气。
爷爷捂着身上不断流血的伤口,缓缓站了起来。
“爷爷!”李魄叫着跑了上去,扶住了爷爷。
爷爷的身影摇摇晃晃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扶着墙,只是微微摇头。
李魄注意到爷爷身上流出来的血已然变成了黑色,内心猛然一震。
“爷爷,你……我帮你!”李魄说着,就要用匕首给自己胳膊放血帮爷爷治疗。
然而却被爷爷拦了下来。
李魄不明所以地看向他,眼里的噙满了泪。
爷爷温声道:“如今已经没用了,你年纪这么小,流血太多,会伤了身子。不需要再为了我这么做了。”
夜色中,他慈爱地揉了揉李魄的头,“我们回家吧。”
从那天以后,女鬼再也没有出现过。
爷爷在床上躺了三天,却依旧不见得好转。
他的身子一天天地坏了下来,原本高高瘦瘦的身形已经不成样子了,整个人如同一张枯树皮似的,没有半点生机。
爷爷躺在床上,像一具枯骨。
李魄来看他,端着一个公鸡碗,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头柜上,道:“爷爷,该吃饭了。”
爷爷艰难地起身,他拿起了那只碗,碗里面只有稀粥,亦或者说是米糊。
因为身体的原因,他已经不能吃另外的东西了,只能把糯米碾碎了放进热水里面煮成汤来维持生命体征。
李魄看在眼里,可却什么也做不了。
祛除尸毒所需要的糯米是经过特殊方法制成的,要用童子尿腌制三天三夜,再用黑狗血熬煮,然后晾晒。
必须要选定大晴朗的日子去晒,晒够八十一个日夜,把黑狗血的红色晒没,这才算成。
中间有一天阴天,那都要作废,因此要时时注意天气变化,太阳弱了就要把糯米马上收回来。
爷爷许久不做这个行业,因而并没有准备多少这类糯米,唯一的一袋子,已经被狗子他妈全部用完了。
这些天里,他一直用自己的身体机能为代价,运功来抑制尸毒。
凭借他的道行,倒也不至于尸变,只是慢性死亡。
爷爷靠在床边,喝了一口糯米糊糊,手都颤抖了起来,他的手已经和树枝一样干瘦了。
村子里的事情却还远没有结束。
又过了几天,爷爷强撑着站起来,招呼来李魄,让他去库房里面把自己平时用的农具都拿过来。
爷爷扛着一把锄头,戴上草帽,重重地呼了一口气,随后就带着李魄出门了。
李魄见爷爷可以下地了十分开心,双手提着大竹篾篮子跟在后面,篮子一晃一晃的,整个人像个小布丁一样,跑得脸颊都红了起来。
爷爷带着他到了地里,这时候乱葬岗的树已经全部被砍光了,李有正在翻地,张彤在旁边准备施肥。
爷爷扛着锄头站在旁边,脸色凝重。
李有看了一眼自己的老父亲,心中欣喜,连忙迎了上去,“爸,你好了?”
“嗯,”爷爷点点头,“人总归是要下地的,接触接触土地,人才能好得快。一直躺在床上,人都要成草了。”
“爸,你没事了吧?”
“我能有什么事,早就没事了。”爷爷漫不经心地说。
那天下午,爷爷扛着锄头在地里面劳动。
一锄头一锄头地挥下,汗水滴在土里面,浇灌未来的希望。
黄昏了,村子里的其他人都回去了,狗子一家被僵尸灭了口,这时候大家晚上都不敢出门,太阳一下山就赶紧跑回家了。
爷爷却是个例外。
他撩起裤腿,腿上沾满了泥点子。
他把头上戴的草帽摘下来放在旁边的地上,看着远处的黄昏日落,内心思绪万千。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就这么看着,看着这片土地,这片和他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土地。
李魄坐在他旁边,扑在地上抓住了一只蝴蝶。
他惊喜起来,拽着蝴蝶的两只翅膀,兴奋地展示给爷爷看。
爷爷微笑着,从他手中把蝴蝶拿了过来,轻轻地放在掌心里,帮它把被李魄沾在一起的翅膀分开,随后举了起来。
蝴蝶振动了两下翅膀,飞走了。
爷爷看着它离开,对李魄说:“万物生灵都是有灵性的,人为万物之长,但是其实也高贵不到哪里去,普天之下,生命不断地产生又不断地消亡,都终究是要回归天地。我们都是天地的一份子。”
“天创造了人,而地则养育了人。”
“我是一个农民,靠着祖上留下来的五亩地,把你爸爸和你两个叔叔一个小姑拉扯长大。在你爸爸小的时候,比你还小的时候,你奶奶就不在人世了。”
“她是在寒风中被饿死的,在一个雨夜里面。”
“那时候,日子很动荡,不打仗,却比打仗还要可怕。你二叔被穿军装的抓走,在派出所里面活活打死了。”
“你小姑因为写了一篇文章,其中一些文字触犯了什么,也被抓走批斗了,再也没有回来。”
“你小叔是淹死的,在村口的那条河里面,为了救一个小女孩,淹死了。”
“那小女孩的父母都是政府官员,父亲是我们的县长,母亲是财政局的副局长,你小叔死了之后,他们来我们家慰问。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走的时候也什么也没拿。”
说到这里,爷爷黯然地垂下了头。
不知道是不是在深沉地怀念自己意外而死的小儿子,或者说是为他感到不值?
“人都是这样的,都是这样的。所以我宁愿和鬼打交道,和土地打交道。鬼养活了我的前半生,土地养活了我的后半生。”
“而现在,我也要回归到土里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