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一片刚刚清理完废墟、准备后续施工的区域,几根钢筋裸露在外。
到了财务室,财务正在热火朝天地忙碌着,计算着。
她告诉赵大叔正在挨个打款,让他等一下再来,不急。
赵大叔憨厚笑着,也觉得不急,反正事情已经定了,不差这点时间。
他怀揣着即将团圆的喜悦,脚步轻快地走向那片临时清理出的区域。
几个相熟的工友正在那里做着最后的收尾工作,搬运一些零散的工具和建材。
“大山!瞅你这高兴劲儿!捡着钱啦?”
一个工友看到他咧到耳根的笑容,打趣道。
赵大叔嘿嘿直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扬了扬手里的老人机:“比捡钱还美!工地的赔偿款下来啦!够给俺娘做手术了!俺这就对完账,买票回家!”
“真的啊?太好了!”
“恭喜啊大山!总算熬出头了!”
“这下大娘有救了!回去可得好好热闹热闹!”
工友们纷纷围过来,替他高兴,七嘴八舌地说着。
沉闷的工地上难得洋溢起一丝轻松欢快的气氛。
大家开始讨论着各自结清工钱后回家要干点啥,给家里添置些什么,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赵大叔一边帮着工友归置东西,一边乐呵呵地听着,心里那点甜意仿佛要溢出来。
他干得格外起劲,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就等着财务那边叫他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那个临时财务室的门开了,之前的财务小姑娘拿着个文件夹走出来,冲赵大叔喊道:“赵大山!你的账对完了,没问题,剩下的工钱也给你一起打过去了!你看下手机收到短信没?没问题就在这里签个字!”
赵大叔连忙在身上擦了擦手,凑过去接过笔,在那份简单的结算单上歪歪扭扭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手因为激动还有些抖。
他拿出老人机,果然又收到一条短信,显示又一笔不大的款项入账。
“收到了!收到了!谢谢!谢谢姑娘!”
赵大叔连声道谢,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财务小姑娘也被他的快乐感染,笑了笑:“不客气。预祝你元宵节快乐,回家一路顺风!”
“哎!快乐!大家都快乐!”赵大叔迭声应着,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顺心过。
他签完字,和工友们又说了几句,便迫不及待地去拿自己那个破旧的、装着脸盆毛巾和几件换洗衣物的编织袋。
他打算这就去车站,买最早的一班车票回家!
他拎起编织袋,甩到肩上,脚步轻快地朝着工地大门走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连空气中灰尘的味道似乎都变得清新起来。
就在他快要走出工地围挡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大门外站着一个人影。
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只见工地大门外,隔着那蓝色的铁皮围挡,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脸上带着慈祥而期盼的笑容,定定地望着他。
正是他那本该远在老家医院病床上等待手术的母亲!
赵大叔猛地愣住了,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他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想念而出现了幻觉。
“娘……?”他喃喃出声,声音干涩。
门外的老妇人依旧笑着,那笑容温暖而真实,还抬起手,微微向他招了招,仿佛在说:“大山,娘来接你回家了。”
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赵大叔!
娘怎么来了?
是病好了吗?
是知道俺有钱了,特意来接俺一起回家过元宵吗?
太好了!这真是天大的惊喜!
所有的疑虑都被这巨大的喜悦冲散。
他脸上爆发出无比灿烂和幸福的笑容,激动地朝着大门外的母亲大喊了一声:“娘!俺在这儿!”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扛着编织袋,迈开步子,几乎是朝着母亲的方向小跑过去,想要快点冲出这个工地,拥抱他日思夜想的母亲!
他往前跑着,眼睛只盯着门外母亲的笑容。
就在他的脚即将迈出工地大门的瞬间——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吹散的金属摩擦声。
塔吊上吊着的的一捆钢筋摇摇晃晃,两头摆动起来。
没有任何预兆。
它倒向一边,加速坠落,划破空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微弱呼啸。
赵大叔毫无所觉。
他的全部身心,都沉浸在与母亲突然团圆的巨大幸福和即将回家的急切中。他甚至又加快了一步,朝着门外伸出了手。
噗嗤——!!!
一声沉闷的、血肉骨骼被瞬间摧毁的巨响,猛地炸开。
那根沉重的螺纹钢,如同从天而降的审判之矛,精准无比地、毫无阻碍地从赵大叔的头顶正中央贯入!
巨大的动能带着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栽,随即被死死钉在地上!
钢筋甚至穿透了他的身体,深深凿入了地面之下!
鲜血、脑浆、碎骨、内脏碎片……如同被砸碎的西瓜般,呈放射状猛烈地喷溅开来。
瞬间染红了他周围大片的地面、围挡、以及那个他视若珍宝、装着全部家当的破旧编织袋。
几滴温热的、粘稠的鲜血,甚至飞溅出了工地大门。
精准地溅落在了门外那老妇人带着慈祥笑容的脸上。
那老妇人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脸上那温热湿粘的液体是什么。
她下意识地抬起颤抖的手,抹了一把脸。
手掌上,是一片刺目惊心的血红和难以形容的浑浊。
她的眼睛缓缓瞪大,瞳孔急剧收缩。
她看到了门内那惨不忍睹的景象——
她那刚刚还洋溢着无比幸福笑容、朝着她奔来的儿子,此刻变成了一具被钢筋贯穿、支离破碎、还在微微抽搐的……残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老妇人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怪异声响,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她那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儿子惨死的模样,倒映着满世界的血红。
慈祥的笑容还僵在脸上,与极致的惊恐、茫然、难以置信扭曲在一起,形成一种无比诡异、无比骇人的表情。
下一秒。
“啊!!!!!!!”
一声撕心裂肺、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充满了人间至痛的凄厉惨叫,猛地从老妇人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划破了工地上空虚假的宁静。
她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
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眼睛死死盯着门内那团血肉模糊,发出不成调的、绝望的哀嚎。
下一秒,她停止了呼吸。
鲜血,顺着她苍老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团圆。
元宵。
家。
所有美好的期盼,都在这一刻,被一根冰冷的钢筋,彻底砸得粉碎。
只剩下漫天的血腥和无尽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