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盘村的夜沉得很快,寒气从地面往上渗,墙壁都像是冰坨子砌的。
村委会那间临时宿舍里,唯一的小太阳取暖器嘶嘶地发着红光。
勉强烘着一小团暖意,光线昏黄,压不住满屋的冷清。
方诀笠把自己裹在一件巨厚的羽绒服里,瘫在硬板床上烙饼似的翻腾,床板吱呀作响。
“这破床……”他哼哼,“硌死道爷了,睡一觉怕不是要折寿十年。”
窗边,李魄陷在一张旧木椅里。
那本边角磨损的《十二宫历》摊在他膝上,纸页泛黄。
他手指慢慢捻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星宿分野和节气小字。
眉目低垂,安静得像是融进了那片昏暗中。
窗外,黑得透不进一丝光。
宋诚也没睡。
他把自己严严实实裹在一条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白色绒毯里,只露个尖下巴和一只拿着手机的手。
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
他看的不是数据,是北凌大学物理系的内部论坛。
指尖慢吞吞划着,眉头偶尔轻轻拧一下,不知道是看到了费解的理论,还是单纯被冻的。
突然,外头远远传来几声闷响。
紧接着,一簇金红色的火光蹿上夜空,炸开,短暂地照亮了窗玻璃。
“嗯?烟花?”方诀笠一个激灵坐起来,眼睛瞬间亮了,“这地儿还有这节目?”他鞋也顾不上穿好,趿拉着就往门口冲。
【呵,稚子嬉戏。】白衣仙的冷嘲精准地递进他耳中。
“嬉你祖宗!”
方诀笠头都不回地骂了一句,一把拉开门,卷着冷风窜了出去。
屋里顿时静下来,只剩取暖器的电流声和李魄极轻的翻书声。
没过几分钟,门“哐”一声又被撞开,冷风猛灌进来。
方诀笠咋呼呼的声音跟着冲进来:“快看快看!我跟那帮小崽子混熟了!蹭了两根!”
他手里举着两根“滋滋”喷着金星的仙女棒,胡乱挥舞着。
火星子划出亮晃晃的弧线,把他脸上那点得意和兴奋照得清清楚楚。
宋诚被冷风呛得缩起脖子,抬起脸,没什么表情地看了看那两根危险的火棍。
“6。”
“6什么6!”
方诀笠把烧剩的梗扔地上踩灭,凑到宋诚旁边,眼睛亮得惊人,“诚少,好诚少,帮个忙?村口小卖部没关门呢,你去给哥们买两把大的,‘冲天炮’!钱不是问题!”
宋诚把绒毯又往上拽了拽,盖住下半张脸,声音闷在里面。
“不去。冷。”
他停顿了一下,又小声补充。
“而且那种烟花……燃烧不完全产物有害,噪音扰民,还有火灾隐患……”
“得得得打住!”方诀笠赶紧截住他的话头,“就说去不去吧!哥们今晚能不能开心就靠你了!”
宋诚抿着嘴,看看窗外泼墨似的黑。
又偷偷瞟了一眼那边纹丝不动、依旧看书的李魄。
挣扎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极其不情愿地从那团温暖的绒毯里剥离出来。
慢动作似的套上羽绒服。
“……就一次。”他嘟囔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得加钱。”
“没问题!”方诀笠一拍他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
门轻轻合上。
屋里又只剩下李魄一个。
他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
恰好又一枚烟花蹿起来,“嘭”地炸开,绚烂的光一闪而过,映亮他沉静的眼底,也短暂地照亮了书页上一行小字。
“春寒料峭,火烛慎行”。
窗外,孩子们的尖叫笑闹、方诀笠的大呼小叫、还有宋诚那被风吹得发飘的、试图讲价的声音隐约传来。
李魄收回目光,指尖在那行小字上轻轻点了点,极轻微地摇了下头,唇角似乎有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松动。
随即,他又低下头,沉浸进那片古老的星历之中。
山村的夜,被这点突兀的喧闹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点生涩的活气。
第二天一早,天色灰蒙蒙的,村里的土路被冻得硬邦邦。
一辆看起来价格不菲的SUV慢悠悠往村外开,估计是哪个返乡过完年的年轻人要回城了。
车开得有点靠边,只听“嘎吱”一声轻微的脆响,紧接着就是一阵凄厉的鸡叫戛然而止。
一个头发花白、裹着厚棉袄的老大娘以完全不符合她年纪的敏捷从路边院子里冲出来,扑到车轱辘边上,拍着大腿就嚎开了。
“哎哟喂!我的芦花鸡啊!我下蛋最勤快的宝贝疙瘩哟!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天杀的哟——”
司机是个年轻小伙,慌里慌张下车,一看,一只母鸡确实已经扁了。
他脸都白了,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大娘!我没看见!我真没看见!我赔,我赔您钱!”
老大娘哭声一顿,眼睛从指缝里瞄了小伙一眼,嚎得更起劲了。
“赔?你怎么赔?!这不是普通的鸡!这是我当家的一口一口喂大的心肝!它一天下一个蛋,一个蛋能孵一只鸡,鸡生蛋,蛋生鸡,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你碾死的不是一只鸡,你碾死的是我们老两口未来的鸡场!是我们的养老本钱啊!”
刚溜达过来的方诀笠和李魄正好听见这句,脚步骤停。
眼睛瞪得溜圆,脱口而出。
“好家伙!大娘您这鸡是凤凰杂交的吧?这买卖划算啊,一只鸡换一个养殖帝国!”
宋诚跟在他俩后面,本来还有点没睡醒的惺忪。
听到这话,又看了看地上那只死鸡。
再看向那位声泪俱下、逻辑感人的老大娘。
他白皙的脸上肌肉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试图用科学理解眼前的一切:“……根据种群增长模型和鸡蛋孵化率,即便理想条件下,要实现可持续的指数级增长也需考虑环境承载力、死亡率以及市场……”
老大娘显然没听懂,但不妨碍她精准捕捉到了“指数”、“增长”这几个听起来很厉害的词,立刻哭嚎着打断:“听见没!读书人都说俺的鸡能生!五千!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多少?!”方诀笠差点跳起来,“五千?大娘您这鸡是下金蛋的?!”
宋诚也彻底懵了,他显然没处理过这种规模的“商业索赔”。
苍白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声音都变调了:“……一只鸡?五千块?北凌市中心的烧鸡也没这么贵。”
他顿了顿,试图找回理性,“大娘,这不符合市场规律。而且,根据《民法典》关于侵权责任的规定,损害赔偿应以实际损失为准,您这……预期收益的计算方式缺乏依据……”
他一本正经地开始引经据典,语气认真又带着点学生气的较真,试图跟老大娘讲道理。
老大娘一看这白白净净、说话文绉绉的年轻人居然敢反驳她,顿时怒了。
她猛地站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抡起巴掌——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宋诚完全没料到物理攻击来得如此突然直接。他被打得偏过头去,眼镜都歪了。
白皙的脸上瞬间浮起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见此,方诀笠登时怒了,抱着宋诚把他护在身后,不满地说。
“干嘛打我家小诚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