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门口的混乱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刺耳的刹车声、司机的假意惊呼、围观者的尖叫、方诀笠的怒吼、宋诚的劝阻……
所有这些声音,在李魄那极致冰冷的目光下,似乎都褪去了颜色。
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缓缓抬起手,并非指向任何人,只是虚按了一下。
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威压如同冰水般泼洒而下。
瞬间浇熄了方诀笠周身暴走的灵力,也让他沸腾的血液骤然冷却。
方诀笠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瞪着李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再也无法动弹。
“昭临。”李魄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看好这里。”
方诀笠猛地看向病房方向,瞬间明白了李魄的意思——赵婶的儿子还在里面,不能再出任何意外!
他狠狠瞪了那司机一眼,像是要将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然后猛地转身,如同一尊门神般死死守在了病房门口。
明光剑杵在地上,剑气森然,让任何想靠近看热闹的人都望而却步。
宋诚迅速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不再是联系律师,而是直接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语气快速而冰冷:“是我,宋诚。龙城慈爱医院门口,发生恶性交通肇事,嫌疑人可能涉嫌故意杀人。动用一切资源,我要这个司机及其所属公司所有违法记录、保险漏洞、乃至陈年旧案,十分钟内发到我邮箱。通知宋氏法务首席,准备介入,以最高标准提起公诉,我要他这辈子都出不了监狱!”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疑问,只有简洁的“明白”。
与此同时,交警和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李魄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摊刺目的狼藉。
又看了一眼那个还在试图表演“惊慌失措”的司机。
眼神漠然得像是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向医院内部,身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秦若恒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现场附近。
他并未靠近,只是远远地对宋诚点了点头。
示意特案局也会从“异常社会事件影响”角度跟进。
确保司法程序不被任何力量干扰。
后续的处理,在一种诡异的高效和沉默中进行。
证据确凿,司机徒弟在极度惊恐和良心的煎熬下,很快崩溃,涕泪横流地供出了师傅二次碾压的冷血指令和那套“撞残不如撞死”的魔鬼理论。
行车记录仪虽然角度未能直接拍下二次碾压瞬间,却清晰地录下了那段令人发指的对话。
舆论哗然,天怒人怨。
宋家的庞大能量和特案局的暗中关注,使得案件以惊人的速度推进。
司机毫无悬念地被重判,其所属运输公司也被挖出大量违规操作,罚得倾家荡产。
然而,这些对李魄而言,毫无意义。
法律的审判,是给生者一个交代,是维护世间的秩序。
但有些东西,秩序无法安抚。
几天后,赵婶和她小女儿的葬礼,在龙城郊外一个简陋的墓园举行。
天空飘着凄冷的雨丝。
赵家的大女儿和病重的儿子被暂时安置在宋家安排的住处,由专业的医护人员和保姆照顾。
孩子的情况暂时稳定,但未来的治疗依旧漫长而绝望。
小女孩穿着黑色的裙子,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
大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恐惧,她不哭不闹,只是紧紧牵着昏迷弟弟的手。
她还不能完全理解死亡,只知道妈妈和妹妹很久都不会回来了。
葬礼现场很冷清,除了几个远亲邻居,便是李魄、方诀笠、宋诚和代表特案局来的秦若恒。
方诀笠红着眼眶,拳头始终紧握。
宋诚面色沉痛,安排着一切细节。
秦若恒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李魄穿着一身黑衣,站在墓前。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却毫无所觉。
他看着那两座紧挨着的新坟——
一座是年幼的小女儿,一座是死无全尸、只能用衣冠下葬的赵婶。
雨水顺着墓碑流淌,像是苍天无声的泪。
葬礼结束后,众人沉默地离开。
李魄却没有走。
他让方诀笠和宋诚先回去照顾孩子。
自己则独自一人,在雨中。
走到了墓园后方一处僻静的无名山岗上。
他站在那里,俯瞰着下方那片密密麻麻的墓碑,和更远处笼罩在雨雾中、仿佛从未停止过苦难挣扎的人间。
雨越下越大。
他缓缓抬起手,左手掌心向上,右手并指如剑,竖于胸前。
一段古老、晦涩、蕴含着无尽威严与毁灭气息的咒文,从他口中低沉的、一字一句地念出。
那不是超度的往生咒,而是……召唤与敕令!
随着他的念诵,以他为中心,一个巨大无比、复杂无比的赤红色法阵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骤然亮起!
符文如同燃烧的烙铁,雨水无法将其浇灭,反而在接触的瞬间蒸发成雾!
天空中的雨云仿佛被一股无形力量搅动,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嗷吼——!!!”
一声震撼九霄的龙吟从法阵中冲天而起!
比在江通市召唤的那条更加凝实、更加庞大、充满了洪荒煞气的浴火鬼龙,撕裂雨幕,盘旋而出!
它周身燃烧的三千烬时焰将周围的雨水瞬间蒸发,灼热的气浪席卷四方!
李魄眼神冰冷,剑指猛地指向苍穹!
鬼龙仰天长啸,随即张开巨口,并非喷吐龙息,而是开始吞噬!
吞噬那弥漫在天地间的、因赵家惨剧而滋生的痛苦、不公、愤怒与绝望!
无数肉眼不可见的灰色、黑色气流,从下方的城市,从每一个听闻此事而心生戚戚的人心中,被强行抽取。
汇成一道道痛苦的溪流,涌入鬼龙的巨口之中!
鬼龙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鳞甲变得更加幽深。
火焰变得更加狂暴,仿佛承载了世间太多的恶与苦!
李魄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微微摇晃。
嘴角溢出更多的鲜血,但他依旧稳稳地站着,眼神执拗而冰冷!
他是在用自身本源之力,强行驾驭鬼龙,吸纳此地、此事的滔天怨念与负面情绪!
他不想让这些情绪沉淀下去,滋养出新的邪祟,或者去加剧陈墨言那样的悲剧。
不如,由他亲自来承担,来炼化!
这个过程痛苦而危险,稍有不慎便会被那海量的负面情绪反噬自身。
但他不在乎。
鬼龙在空中痛苦而狂暴地翻滚、长吟,仿佛不堪重负。
最终,它猛地调转龙头,对准远方荒无人烟的重峦叠嶂,将那凝聚了太多痛苦与绝望的、几乎实质化的负面能量,混合着自身的本命龙息,轰然喷吐而出!
轰隆隆——!!!
远山之中,传来沉闷的巨响。
一座荒山的山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抹去了一大块。
所有怨念都在那极致的火焰中被强行净化、湮灭!
做完这一切,鬼龙的身影变得虚幻了许多。
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缓缓沉回法阵之中,消失不见。
地面的赤红法阵也随之黯淡。
李魄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一口鲜血猛地喷在湿冷的地面上,血迹迅速被雨水冲淡。
他的身体因为巨大的消耗和负面能量的冲击而微微颤抖,呼吸急促。
雨水无情地打在他身上,冰冷刺骨。
他就这样跪在雨地里,低着头,很久很久。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雨势渐歇。
他才缓缓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
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冰冷似乎沉淀得更加深邃。
他最后看了一眼山下赵家母女的墓碑,转身,一步一步,沉默地走下山岗。
身影融入漆黑的夜色,如同一位独自背负起无尽沉重、行走于人世间的孤寂神只,或者说……魔王。
世间的悲苦不会停止。
他能做的,便是在它们酿成更大灾祸前,以自身为熔炉,将其焚毁。
哪怕,这个过程会一次又一次地灼伤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