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峥俱乐部顶层的空气,在简亭安将那朵红玫瑰置于赌桌中央时,便骤然绷紧。
那抹娇艳欲红,在绿色绒布和冰冷筹码的映衬下,像一滴血,又像一团火,灼灼地燃烧着挑衅的意味。
简亭安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钉在李魄身上。
嘴角噙着一丝混合着傲慢与势在必得的笑意。
这已不是简单的娱乐,而是一场公开的宣战。
目标直指那个站在宋倾雪身边,气质冷寂得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男人。
宋倾雪眉头蹙起,心底涌起一股厌烦。
她素来不喜这种纨绔子弟争强斗狠的把戏,更不愿李魄被卷入这种无聊的漩涡。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拉李魄离开这是非之地。
指尖刚触到他微凉的西服面料,却感觉到他臂膀传来一种极细微的、抗拒移动的力道。
她讶异抬头,只见李魄依旧静立原地,视线平静地落在赌桌方向。
那双空茫的眼眸里,竟罕见地没有全然的事不关己。
反而像幽深的古井,投入一颗石子后,泛起了难以察觉的微澜。
他看的,似乎是那朵玫瑰,又似乎是简亭安那副志得意满的嘴脸。
简亭安见李魄并未如预期般退缩或动怒,自觉被轻视,心中愠意更盛。
他优雅地深吸一口指间细长的香烟。
缓缓吐出一个个烟圈,烟雾缭绕中。
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慵懒和拔高:“怎么?李先生是对这游戏不感兴趣,还是……天麟阁的少阁主,瞧不上我们这世俗的玩法?”
话语如软刀子,逼着李魄表态。
僵持之际,一个穿着颇为扎眼的亮蓝色西装的年轻男子按捺不住,挤上前来。
是宏远集团的少爷周子轩。
他素来与简亭安不太对付,此刻更是看不惯对方独占风头的样子。
“简少,话别说太满!还没人陪你玩?我周子轩先来领教领教!”
他说着,大大咧咧地在简亭安对面坐下。
简亭安眼皮微撩,掠过一丝不屑,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那朵玫瑰。
“周少,想要这彩头,可得拿出真金白银和本事。规矩,梭哈,底注十万,如何?”
“爽快!就十万!”
周子轩示意跟班码上筹码。
专业的荷官面无表情,熟练地拆封新牌,洗牌、切牌,动作流畅如机械。
赌局,正式开始。
派发底牌——两张牌背朝上的纸牌无声地滑到两人面前。
周子轩迫不及待地捻起牌角偷瞄,脸上闪过一丝喜色。
简亭安则只是用指尖轻轻按住牌角,并未查看。
另一只手依旧悠闲地夹着烟,目光甚至带着些许戏谑地扫过周子轩的表情。
第一张明牌荷官发出。
周子轩——红心K。简亭安——方块q。
叫牌权归周子轩。
他看到自己亮出的K,又回想刚才不错的底牌,顿时底气十足,朗声道:“二十万!”
筹码清脆地落在池中。
简亭安这才不慌不忙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底牌,神色毫无变化。
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隔着烟雾淡淡地道:“跟。”
二十万筹码被推出。
底池累积至五十万。
第二张明牌:
周子轩——梅花K!明面一对K!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显得急不可耐。
简亭安——黑桃q,明面一对q。
叫牌权依旧在周子轩。
一对K在手,他信心暴涨:“五十万!”
声音洪亮。
简亭安看着桌面,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他优雅地弹了弹烟灰,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周子轩因兴奋而发红的脸上:“一对K,牌面不错嘛。可惜,亮得太早了。”
他顿了顿,在周子轩志得意满的注视下,轻轻将筹码推出,“跟五十万,再加五十万。”
加注!
周子轩脸色一僵。
简亭安的加注来得突然且凶猛,难道他的底牌也是q?
已经成了三条?
还是纯粹的 bluff(诈唬)?
他额头微微见汗,盯着自己那对K,犹豫再三,终究舍不得这大好牌面:“跟……跟你五十万!”
底池瞬间飙升至两百万。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第三张明牌:
周子轩——一张无关紧要的红心6。
简亭安——一张黑桃10。
一对老K大于一对q,叫牌权依旧归周子轩。
但经过刚才的加注,他的气势明显弱了,谨慎地道:“三十万。”
简亭安面前的明牌是q、q、10,花色杂乱。
他好整以暇地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烟雾中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盯着周子轩闪烁不定的目光,轻笑道:“周少,牌面是你大,怎么气势倒像是我赢了?看来你这对K,有点烫手啊。”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强烈的心理压迫,“我全下。”
话音落下,他将面前剩余的近三百万筹码,哗啦一声全部推入池中!
周子轩的脸色瞬间煞白。
全下!
这意味着他要么跟注赌上全部筹码,要么弃牌认输,损失已投入的一百三十万。
他双手微微颤抖,死死盯着简亭安那三张明牌和那张扣着的底牌,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简亭安太镇定了,那种由内而外的自信,仿佛胜券在握。
是三条q?
还是同花顺的兆牌?
周子轩的内心剧烈挣扎,最终,恐惧战胜了贪婪,他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将牌扣上:“我……我弃牌。”
简亭安哈哈一笑,看也没看周子轩的底牌,轻松将巨大的底池揽到自己面前。
他甚至没有翻开自己的底牌,任由它保持神秘,这种姿态更是对失败者的一种羞辱。
周子轩灰头土脸地离席。
接连的胜利让简亭安的气焰更加嚣张。
接下来上场的是一对林姓兄弟。
哥哥沉稳,弟弟急躁,两人商量着联手对赌。
然而,在简亭安精湛的牌技和心理战术面前,兄弟配合并未起到太大作用。
简亭安在第一轮叫牌时,通过细微的加注试探,就敏锐地判断出弟弟牌力较弱但性格冲动,哥哥牌力可能较强但更为谨慎。
他利用弟弟的冲动,在一手牌中,当弟弟拿到一张A而简亭安只是一张10时,故意用言语刺激,诱使弟弟加注,然后轻松跟注。
并在后续轮牌中,当自己凑成一对10后,再次全下。
吓得持有一对小牌的弟弟慌忙弃牌,损失惨重。
面对哥哥时,简亭安则换了策略,打得极其耐心,往往只是跟注,不加注,给人一种牌力不强的错觉。
直到关键的最后一张牌,哥哥以为自己的顺子已成,大胆加注,简亭安却毫不犹豫地跟注并反加。
亮出的底牌赫然组成更大的同花,让沉稳的哥哥也徒呼奈何。
简亭安叼着烟,游刃有余地穿梭于牌局之中。
他抽烟的姿态极具观赏性。
修长的手指夹着细长的烟支,吸吐之间带着一种慵懒的优雅。
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刀,时刻捕捉着对手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犹豫的瞬间。
他不仅是在赌牌,更是在赌心。
他深谙如何用筹码的压力和言语的暗示,瓦解对手的防线。
接连几位不服气的公子哥上前挑战,都一一败下阵来。
而且败相难看,不是被诈唬吓退了好牌,就是被引诱掉入了更大的陷阱。
简亭安面前的筹码越堆越高,那朵红玫瑰在筹码山中显得愈发夺目。
他周围的恭维声和惊叹声也愈发响亮。
“简少这赌术,真是神乎其神!”
“看来今晚这朵玫瑰,是非简少莫属了!”
简亭安志得意满,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一直静默观战的李魄。
这次,眼神中的挑衅几乎化为实质。
“李魄先生,看了这么久,还没看明白规则吗?还是说,需要我再解释一遍?或者……你怕了?”
他特意将“怕了”两个字咬得很重。
人群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魄身上。
宋倾雪感觉到周围的视线,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焦躁,她不喜欢李魄被这样逼迫。
她正想开口替李魄回绝,却听见身边传来一个平静无波,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声音:
“规则,看明白了。”
李魄缓缓抬起眼,那双空寂的眸子,第一次真正对上了简亭安充满战意的目光。